晚上十一點半,台北的雨還沒有停。
金知恩把手機放在辦公室長桌上,螢幕亮了一下。台北海港隊的商務副總黃立安傳來訊息:「明天中午以前,我們需要知道 Moonstage 的決定。董事會下午要看完整合作名單。」
她沒有立刻回覆。
辦公室裡還有幾件剛送洗回來的表演服,塑膠套外面貼著韓文姓名。靠牆放著的行李箱,屬於前一週才抵台的三位成員。白板上寫著本週排程:兩場訓練、一場品牌直播、兩支短影音、一場球隊記者會,還有一場她自己頻道的業配拍攝。
知恩以前很喜歡這種忙碌。剛來台灣時,她一個人拿著相機拍夜市、早餐店、捷運站,還有台灣朋友教她的中文。她以韓國人的視角看台灣,也用台灣觀眾熟悉的語氣介紹韓國生活。幾年下來,她的頻道做起來了。觀眾叫她「知恩」,品牌主動找她合作,韓國年輕表演者也開始問她:「如果我想去台灣工作,有機會嗎?」
於是她成立了 Moonstage Entertainment(月台娛樂)。起初只是幫幾位韓國表演者媒合活動,後來陸續接下球隊應援、品牌派對、直播節目與短影音內容。她本來以為,自己只是把頻道外的零星機會整理起來。
現在,桌上的合約讓她明白,事情已經不再只是「整理機會」這麼簡單。
海港隊希望 Moonstage 在新球季組一支以韓國與亞洲成員為主的啦啦隊。合約為期兩年,包含二十四場主場比賽、八場贊助商活動、每週社群內容,以及球隊會員活動中的球迷互動。球隊願意支付固定顧問費與活動費,也提供商品分潤。條件看起來不錯,但付款時程很緊:預付款只夠付一個月的人事費,之後按月驗收。成員住宿、訓練、翻譯、服裝與前期內容拍攝,全都要 Moonstage 先墊。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財務顧問吳若蘭下午才對她說。
知恩知道。
如果簽下去,公司收入可能一口氣翻倍;要是出差錯,現金流可能在三個月內變得很難看。
會議
隔天早上九點,四個人坐在同一張長桌前。知恩沒有開視訊鏡頭,因為黃立安十點才會加入線上會議。她想先聽自己人的想法。
林啟文先開口。他是 Moonstage 的商務合夥人,負責品牌合作與贊助開發。
「我建議簽。」他把合約翻到最後一頁。「這份合約不是只有比賽收入。只要海港隊確定合作,我們就能拿去談美妝、飲料、餐飲跟運動服飾。品牌要的是故事:韓國成員來台灣、球隊主場、粉絲投票、幕後影片。這些東西光靠我們自己的頻道根本談不下來。」
陳美雅沒有抬頭。她手裡拿著一張排班表,上面劃滿了密密麻麻的色塊。
「故事很好,」她說,「但要住哪裡?誰去接機?誰陪她們看醫生?誰跟房東溝通?半夜的訊息誰處理?上個月我們才三個外籍成員,就已經有人因為活動時間臨時變動哭了兩次。現在合約要求十個人。」
「那就補人。」啟文說。
「錢從哪裡來?」美雅問。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若蘭把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我算過最保守的版本。如果簽下完整合約,前三個月我們會先增加住宿押金、機票、訓練費、翻譯、行政人力和成員的保底薪水。球隊付款是月結,驗收完還要跑請款流程才會入帳;贊助商也不會在第一個月就進來。資金缺口最大的時候大概在第八到第十週,到那時候,帳上大概只剩下預備金的一半。」
她停了一下。「簽不簽是一回事,前期的現金缺口要怎麼補才是大問題。開季前八到十週最硬,前置墊款會直接吃掉我們預備金的一半。」
知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知道若蘭沒有把話說完。所謂的預備金,其實就是她過去幾年拍片、接業配跟跑活動慢慢存下來的錢。那不只是帳面上冷冰冰的數字,那是她在台灣生活下來的安全感。
啟文把聲音放低。「可是我們不能一直用個人工作室的方式想事情。光靠 YouTube 觀看數養不活這家公司。台灣繁體中文市場就這麼大,流量分潤只能當基礎。真正能付薪水的是業配、活動、球隊跟品牌。海港隊願意把主場娛樂交給我們,這是公司化的機會。」
美雅看著知恩。「公司化也要有人能活下來。」
隊長的問題
十點前,朴昭妍走進辦公室。她是韓國成員中年資較深的表演者,來台灣之前在韓國職棒與企業活動做過幾年啦啦隊。她中文還不流利,但能聽懂大部分會議內容。美雅原本只是找她確認下午的訓練時間,知恩卻請她坐下。
「昭妍,」知恩用韓文問,「如果公司簽下海港隊,妳覺得成員會怎麼想?」
昭妍看了看在場的人,停了幾秒才回答。
「她們會很高興,但也會害怕。」
啟文問:「為什麼害怕?」
「因為台灣看起來機會很多。」昭妍說,「比賽、活動、廣告、直播,還有粉絲見面會。韓國競爭很激烈,很多女孩練很久,也不一定有穩定的場次。台灣讓她們覺得自己有機會被看見。」
她把手放在桌邊,像是在想怎麼說才精準。
「可是被大家看見,其實也很累。誰比較有人氣、誰有周邊商品、誰被品牌挑中,大家都看在眼裡。如果公司沒有明確的規則,女孩們一定會互相比。她們會問:為什麼她有直播,我沒有?為什麼她可以休息,我不行?為什麼球迷只記得她?」
知恩沒有打斷她。
昭妍接著說:「還有,妳不能一直當姐姐。」
這句話讓知恩抬起頭。
「她們相信妳,因為妳也是韓國人,妳懂離開家到台灣工作的心情。」昭妍說,「但公司越做越大,妳如果每件事都用姐姐的方式處理,最後大家只會更難過。因為當姐姐可以安慰人,但當老闆,要分配工作、談錢、說不行。」
美雅輕輕點了一下頭。
啟文靠回椅背,沒有反駁。
球隊要的東西
十點整,黃立安加入會議。螢幕裡的他穿著球隊外套,背後是海港隊的訓練場。
「我先說明我們的壓力,」立安說,「球隊要的不只是幾位韓國女生來跳舞,董事會要的是主場體驗。上一季我們發現,很多年輕觀眾第一次進場並不是因為懂球,而是朋友揪、社群上看到,或是覺得主題日好玩。她們進來以後,才慢慢認識球員和比賽。」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啦啦隊對我們來說,是整個產品的一部分。開場、暫停、賽後合照、短影音、會員互動、贊助商活動,全部都要串在一起。妳們有跨國成員,有做內容的能力,也有知恩的頻道。我們找妳們,就是因為妳們能把這件事說成一個故事。」
知恩聽到「故事」兩個字,心裡微微一緊。她是靠說故事起家的,也很清楚故事多容易被誤用。故事可以讓觀眾理解一個女孩為什麼離開韓國來台灣,卻也能把她的焦慮包裝成任人消費的素材。
美雅問:「如果我們把人數從十位改成六位,第一季先試辦,可以嗎?」
立安皺起眉頭。「六位不夠。主場動線和活動設計都已經照十個人規劃。董事會也期待我們做出市場區隔。如果只是小規模測試,我很難說服他們簽兩年約。」
若蘭問:「預付款能不能提高?至少要能支應前兩個月的固定成本。」
立安苦笑。「我理解,但球隊也有預算流程。我可以爭取多一點預付款,但不可能全部先給。」
啟文接著問:「品牌活動可不可以由我們共同開發?如果商品分潤和社群內容授權更清楚,我們在外面找贊助的空間會大很多。」
「可以談。」立安說,「但前提是 Moonstage 必須保證能穩定執行。海港隊不能簽下一個表面看似好看、實際上每週都在調整人力的案子。」
知恩聽見這句話,心裡沒有不高興。相反地,她覺得立安說出了客戶真正想買的東西。她的熱情與韓國成員的新鮮感只是吸引人的第一步;球隊真正願意掏錢買的,是不出差錯的穩定。
而這種穩定,現在的 Moonstage 還拿不出來。她們可以拿出老本自己硬扛,可以要求球隊分擔一部分,也可以預先替外部夥伴保留合作空間。只是這三種做法,付出的代價完全不同。
創作者的帳
會議結束後,知恩一個人走到樓下便利商店。她買了一杯冰拿鐵,站在騎樓下看著雨。手機裡有三則未讀訊息:一位成員問下個月能不能多排幾場直播;一個品牌窗口問她業配影片的腳本;她的韓國朋友傳來新聞截圖,問:「妳們公司是不是越做越大了?」
越做越大。
從外面看確實是這樣。頻道訂閱持續增加,球隊合作越來越多,韓國成員走在台灣街頭也開始被球迷認出來。連她回韓國時,都有人問:「台灣現在是不是真的很需要韓國啦啦隊?」
她以前會開心地回答:「對啊,台灣人很喜歡我們。」
現在她很少這樣說了。喜歡是一回事,付不付得起是另一回事。球迷熱情是一回事,合約條件又是另一回事。成員想來台灣是一回事,她能不能讓她們在台灣生活得安心、有尊嚴,又是另一回事。
知恩回到辦公室時,美雅正在整理住宿名單。
「妳是不是覺得我太保守?」美雅問。
「不是。」知恩說。
「那妳為什麼還想簽?」
知恩看著窗邊那排表演鞋。「因為我怕這個機會過了,就不會再回來。」
美雅把筆放下。「我也怕。可是我更怕妳用自己的名字去擔保一個還沒有準備好的公司。」
這句話比財務報表更沉重。
知恩知道,Moonstage 到目前為止能走到這裡,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別人相信她。品牌相信她不會亂推薦產品。球隊相信她能找到合適的韓國成員。成員相信她會照顧她們。觀眾相信她說的台灣生活是真實的。這些信任給了公司機會,但也代表容錯空間極小,任何差錯都會重創多年累積的信任。
三個版本
下午四點,知恩把團隊再叫回會議室。白板上還留著早上的排程,她擦掉一塊,寫了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自籌承接。明天中午直接回覆接受原約,不加任何附帶條件,由 Moonstage 自己把兩年做完。
啟文支持這個版本。他認為公司需要一個代表性客戶,只要海港隊的案子做起來,Moonstage 就能從內容型公司跨進運動娛樂與藝人經紀。條件談得越少、簽得越快,後面跟品牌談的時候姿態就越好看。
若蘭在旁邊潑了冷水:「但光是前置期就要先燒掉預備金的一半。等到第八到第十週現金見底,如果出事才找人幫忙,那時候我們就沒有任何求援的籌碼了。」
第二個版本:球隊共擔。接受十個人和兩年約,但明天中午同時送出一組條件——要求調整付款時程、分攤前置成本,並明訂補正期與責任上限。
美雅和若蘭傾向這個版本。它把一部分現金壓力推回球隊,也替團隊爭取喘息空間。問題是這是一次性叫牌,沒有第二輪:立安下午就要進董事會,名單上不會只有 Moonstage。要得太少等於白談;要得太多,球隊隨時可以轉向別人,連原約都沒得簽。
第三個版本:開放架構。照完整規模承接,但明天回覆時就向球隊講明,後勤或特定內容執行會保留外部協力與共同分擔的空間。
「這樣不用把所有現金和現場人力都壓在自己身上。」啟文說。
「但這等於一開始就跟球隊承認我們自己吃不下整個案子。」美雅接著說。若蘭補了一句:「而且為了換取別人現在幫忙分擔,我們等於預先讓出未來的分潤跟現場主導權。」
昭妍沒有立刻表態。她等其他人都說完,才慢慢開口。
「三個都是接。」她說,「女孩們不會在乎妳簽哪一種。她們在乎的是,生病誰代班、住的地方誰管、臨時加場算不算錢、休假怎麼排。這些事情不管妳選哪一個,都要白紙黑字寫下來。」
「那妳會選哪一個?」知恩問。
昭妍看著她。「我不會選。這是妳的公司。」她停了一下,「但妳要先想清楚,這三個裡面,哪一種代價妳輸得起。」
知恩在白板最下方圈起一條紅線:如果不可歸責於團隊的毀滅性責任無法封頂,這一版就不能簽。
知恩把筆蓋蓋上。
截止時間
晚上九點,海港隊又傳來訊息。立安說董事會可以接受提高部分預付款,也願意把社群內容授權寫得更清楚,但十個人和兩年合約依然是底線。
知恩把手機遞給若蘭。若蘭看完後說:「還有得談,但條件要先寫清楚。前置期會吃掉我們預備金的一半,前三個月我們不能再開新的業務。」
啟文說:「如果要簽,我明天就去排品牌提案。」
美雅說:「如果要簽,我需要正式聘一位韓文行政,還要建立成員申訴和排班規則,不能再用 LINE 群組處理所有情緒。」
昭妍說:「如果要簽,請妳把成員收入、休假、直播分配和商品分潤寫清楚,別讓女孩們私下瞎猜。」
每個人都開了條件。沒有人再說「這是好機會」或「這太危險」。走到這裡,機會與風險已經分不開,差別只在公司有沒有能力用制度承接。
知恩打開電腦,開始寫信回覆立安。她才打了第一句,就停住了。
「Leo,謝謝你願意調整條件。Moonstage 願意承接這次的合作,只是——」
她看著那句話,知道自己其實還沒做決定。
直接接下來、什麼都不談,公司明天就能往前走一步,但代價是預備金耗損後,一旦資金周轉不靈,自己將毫無談判籌碼。明天中午把修改條件送出去,風險能分給客戶,但這是一次性叫牌,立安下午就要進董事會,球隊可能直接找別人。先講明保留外部協力空間,當下的現金壓力能分流,但預先讓出去的,是第二年的利潤與現場主導權。
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白板最下方圈起來的那幾行——出狀況的時候,賠償要賠到什麼程度、有沒有補正的時間、不是 Moonstage 的錯算不算在 Moonstage 頭上——如果球隊堅持把不可歸責且無法封頂的毀滅性責任留給她們,這一版她就不能簽,只能退回。那不是放棄成長,而是不能拿整間公司的存亡去賭。
窗外的雨停了。辦公室只剩冷氣聲,和鍵盤旁手機偶爾傳來的震動。明天中午以前,知恩必須回覆海港隊。
她應該怎麼回?
決策問題
如果你是金知恩,明天中午會送出哪一種承接完整合約的初始承諾:自籌承接、向球隊提出共擔條件,還是保留外部協力的開放架構?請說明你願意拿什麼代價換取這個成長機會、你的團隊能承受哪一種風險,以及在什麼條款底線下,你會選擇「不簽這一版、將合約退回」?
附註
本短個案為教學用合成案例,採 HBR Case Study 風格撰寫;角色、公司、球隊、合約與對話均經改寫與合成,不代表任何實際人物、公司或球隊的說法。本案例參考公開資料與完整 Library Case 所整理的管理議題,但未經 Judy 本人同意,亦未訪談其本人或身邊相關人士;目的在於管理教學討論,不評論當事人及其周遭人員的好壞或狀態。
本案例素材由元智大學吳相勲副教授與 Codex 協作整理。完整長個案可參見 GitHub Pages 版本:https://537sonic.github.io/SONIC/hbr/become-judy/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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