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早已走進大學教室。
因此,現在還在討論要不要放行根本沒有意義,學生早就用得風生水起。他們用 AI 寫作業、查資料、整理報告、潤飾英文,甚至還有人拿來諮詢心理與情緒問題。即便教師在課堂上明令禁止,學生下課後照樣打開 ChatGPT。
人總會自己找到出路。純粹的禁止,只會讓使用行為轉移到教師看不到的暗處。
昨天,在「AI 融入教學應用能力認證(AIEA)」最後一天的課程中,我就把這個強烈的信念推銷給所有參與研修的老師們。
這兩年我在很多場合都提過,大學教師必須具備一個基本自覺:你可以不是 AI 技術專家,但至少要比學生更清楚 AI 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以及它會在什麼地方出錯(這不只適用於教師,企業主管也該有這樣的認知)。
如果教師做不到這一點,任由學生將學習全權交給 AI 代工,那實體教室最終只會變成毫無意義的空間。
一直以來都有「實體教室無用論」的說法。對於自我驅動力強的年輕人來說,面對「平均主義(甚至是平均線以下)」的課堂現場,確實是在浪費時間。加上大學教師的教學活動難以統一控管與要求,許多人都經歷過教學技巧或課堂管理不佳的課程,因而對大學教育嗤之以鼻。另一方面,有超過半數的學生進入大學後,發現自己缺乏探索動力,對自我的要求頓時消失殆盡,只能消極參與學習,這也讓現今的大學教師感到相當為難。
這些都是老問題了,但這一波生成式 AI 的浪潮,把這些沉疴巨幅放大。
正如翟本瑞老師所言,我們必須重新思考:學生到底需要學些什麼?我們培養與評量他們的方式,也需要迎接巨大的轉變。
昨天我就特別強調,多數的課堂都應該轉型為「判斷力課堂」。
因為當 AI 進入教室後,教師最重要的任務早已發生質變。我們必須重新回答幾個核心問題:
- 學生修完這門課,究竟能帶走什麼能力?
- 哪些工作可以交給 AI 協助?
- 哪些思考過程必須由學生親自完成?
- 我們該如何看見學生與 AI 協作的歷程?
- 當 AI 給出錯誤答案時,學生是否有能力及時察覺?
如果我們始終不回應這些問題,學生自然會這樣問 AI:
「我懶得聽這段老師上課錄音哈哈,幫我摘要唸給我聽。」
教導學生如何在 AI 協作中做出有效的「判斷」,幾乎是每一門課的核心目標。
上學期,我們學群一位老師跟我分享,有一組學生在簡報中寫了波特(Porter)的「六力分析」,但那個第六力卻是硬扯也無法成立的錯誤。結果,學生還努力幫 AI 解釋為什麼這個第六力很有道理。
那位老師告訴我,他感到極度不適,甚至非常憤怒。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反映出當代最大的問題:學生不再認為站在講台上的大學教師有其價值。
既然 AI 都能解釋,而且解釋得這麼好,講台上的大學教師就像是一尊不精確的碳基生物,講著模糊的記憶與不清楚的內容。於是,他們選擇相信矽基生物給予的回應。
這是一種權力結構的逆轉。學生擺脫了高中高壓的學習環境,進入大學自主的學習模式,在 AI 時代確實演變成這樣的結果。
因此我昨天特別向老師們強調,三個小時的課程中,至少要保留一個小時的「No AI」。
手機收起來,平板收起來,電腦也通通關掉。拿紙、拿筆,與真人面對面討論,自己建立判準、提出主張,並親自回應同儕的追問。
我現在會把課堂活動劃分為四種模式:
- 第一種是 No AI:學生必須靠自己形成獨立觀點。
- 第二種是 AI Required:學生非用 AI 不可。因為如何設計角色、提示詞(Prompt)、篩選資料來源與執行查核流程,這本身就是學習的核心內容。
- 第三種是 AI Allowed:可用可不用,彈性掌握。
- 第四種是 No Electronics:嚴禁任何電子產品出現。例如上台簡報時,我不希望學生從頭到尾低頭盯著螢幕,聽眾並不是住在手機裡;又或者全組要一起繪製概念圖時,我不允許大家全擠在一台 iPad 前面,看著某個組員一個人從頭畫到尾。
這四種模式的切換,取決於教師如何設定:這項學習活動為什麼需要 AI?或是此時此刻為什麼嚴禁使用 AI?
我也另外強調,要求學生附上完整的「AI 協作紀錄」是絕對必要的。
我希望檢視的細節包括:他與 AI 互動了幾輪?提供了哪些邊界條件?是否引導 AI 提出反方意見?有沒有交叉查核資訊來源?以及最後是否經由人腦修訂了 AI 生成的內容?
如果學生只是輸入一句「幫我做完整分析」,AI 產出三千字後,他直接貼上名字就繳交,這絕不能稱作學習。
相對地,有些學生會不斷追問、補充情境、要求 AI 自我反駁、查核數據,最後重新梳理出自己的結論。這些對話紀錄本身就是極佳的教材。
我們要挑出優質的對話歷程,請學生向全班分享:你當時為什麼這樣問?你在哪個環節發現 AI 在胡說八道?你又為什麼決定不採用它的建議?
這是一種群體學習,能讓還沒有這種意識的學生驚覺:原來同班同學已經能將 AI 駕馭得如此精準,而自己卻還停留在「幫我摘要一下」的階段。
同時,我也越來越重視「課堂契約」。
這門課會不會用到 AI?哪些環節強制使用?哪些環節嚴禁使用?是否需要付費帳號?作業必須檢附哪些紀錄?教師是否會使用 AI 協助閱卷?人工覆核會放在哪個階段?
這些標準都應該在第一堂課就說清楚講明白。
既然 AI 已是課程設計中的必要工具,就應該比照教科書、財務計算機或實驗器材,正式納入教學大綱與制度中。當然,教師也必須同步考量軟體費用、數位平權、個資隱私以及替代方案。我們不能一方面要求學生熟練運用,另一方面又對這些制度面的爭議視而不見。
當 AI 正式跨入大學教室,教師傳統的權威也在經歷重塑。
過去,教師的權威多半來自於「我知道標準答案」;如今,答案隨手可得。
這對教師而言,帶來了極大的轉型壓力。我們再也不能只教自己熟悉的情境,也不能再一套舊講義用到底。學生的習慣變了、工具變了,連帶課堂上的注意力、閱讀模式與作業產出方式都已徹底洗牌。
我們必須打造自己的「判斷力課程」。
我們需要嚴肅面對「價值滅絕」的威脅:講台上那具肉體,是否會被視為可有可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