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與 Chris 老師、羅主任一起帶 DBA 一年級的「個案研究方法」,下課走出教室時,我腦子裡一直在轉著同一件事。
我其實也說過不少次了。其實我的研究真的做得超爛的,蠻愧對學者這個詞的。這些年我花最多時間在光譜的另一端:進企業、做產學合作、帶個案討論、幫主管上課。我做的事情很單純,就是把學術界那些硬梆梆的概念,翻成大家聽得懂、回公司能派上用場的白話文。
有時候翻得好,有時候也就是意思差不多到了,這點我自己心裡很有數。但在實務現場和學校之間跑了十幾年,我發現這就是最適合我的學習方式。在現場看見問題,拿以前學的理論去套;套不通,回去翻書;帶著新想法再去現場,又發現現實比理論複雜得多。就這樣改了又改、試了又試。久了我甚至分不清楚,到底是理論幫我弄懂實務,還是實務逼著我把理論讀通。
今天這班 DBA 由三位老師合開。Chris 老師看組織與人,我偏策略與實務,羅主任看財務與個案。我們背景差很多,第一堂課就很有意思:面對同一個商業問題,三個人切入的角度根本完全不同。
Chris 老師開場就說:DBA 師生其實是合作夥伴。台下的學生很多在產業裡打了二、三十年的仗。有人待過軍中高階決策單位,有人在同一家科技廠從基層做到高層,有人正面對 AI 掀翻遊戲業,有人在接班轉型的第一線苦戰,還有人來自醫療、證券和社會企業。講白了,我們這些當老師的,頂多就是多受了幾年學術訓練、多讀了幾本專書、投稿被審查人多退幾次稿而已。論產業實戰,他們懂的很多我們根本碰都沒碰過。
如果我們面對這群資深經理人,還照搬傳統博士班那一套,一進來就丟一堆專有名詞:研究問題、理論貢獻、因果機制、認識論、本體論、文獻缺口……然後指望大家聽完大徹大悟,老實說太折磨人了。我們都忘了自己當年第一次在研究所聽到這些字時,臉上有多茫然。
學生自我介紹時,每個人來的理由都不一樣。有人想跨出本行,有人背著公司的期待,有人被 AI 搞得滿頭問號,有人想把公司當成研究現場,也有人想把這幾十年的實務經驗,整理成一套禁得起考驗的系統知識。
Chris 老師問大家:「你真正有熱情的問題是什麼?」這句話聽起來很熱血,但對一年級學生來說真的很難下手。熱情到底長什麼樣子?每天想到就興奮、眼睛發光才算嗎?如果一個人只是很踏實想把一個工作上的問題搞清楚,難道這樣的研究就比較差?
後來我想想,或許換個問法,會更能讓他們理解 Chris 老師所提的概念:
「過去二十幾年的工作裡,有哪件事你到現在還是想不通?」
「有哪個問題,每次別人給一個標準答案,你心裡都忍不住想回一句: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哪一個卡在你心裡的結,如果三年後真的搞懂了,你會覺得這趟 DBA 沒白念?」
這就是對問題的「所有權感」。它不一定是你最狂熱的事,但你親身碰過、被它折磨過,比誰都清楚它有多棘手。別人用一句話帶過時,你知道背後還有沒被說破的盲點。這就是最好的起點。
今天這堂課,也讓我整理出四個想陪這群學生一起慢慢弄懂的問題:
一、實務痛點走到哪裡,才算變成研究問題?
帶企業個案,大家要的是立刻能用的解法:這家公司該不該投資?新市場要不要進?二代怎麼接班?AI 先給哪個部門用?夫妻創業是不是高風險?企業要的是對策,最好星期一早上就能用。
但做研究很龜毛。我們不能只說「以我的經驗大概就是這樣」,得繼續追問:為什麼?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結果真的是因為你說的理由,還是有別的可能?
就像創投前輩常說夫妻創業風險高,因為看過太多慘痛教訓。但做研究不能停在這裡。真正值得問的是:當感情和股權綁在一起時,會引發什麼治理衝突?角色為什麼會混淆?哪些以為對方會處理的事最後變成無人負責?而且這只發生在夫妻身上嗎?兄弟、好友創業是不是也有一樣的狀況?
實務工作要的是「怎麼解決」,研究多追了一步「為什麼會這樣」。這段轉換如果沒做好,要嘛寫出一篇充滿學術黑話、連原本發問的主管都看不懂的論文;要嘛寫成一份顧問報告,有步驟有建議,但換了情境就完全失效。走好這條路,才是 DBA 最值錢的地方。
二、把個案教學做好,到底是在學什麼?
個案不只是聽精彩故事,故事只是入口。我常開玩笑說,個案討論很像大型集體心理治療。一開始大家看別家公司出包,笑得很開心;聊到一半突然全場安靜,因為大家猛然發現自家公司也是這副德性。
這時候就有意思了。我們不只是看那家公司做了什麼決定,而是看困境怎麼一步步形成。不同部門的人怎麼理解同一件事?哪些資訊當時根本不知道?換成你的位子,你敢不敢做同樣的決定?
同一家公司,策略看的是資源配置,組織行為看的是權力與心理安全感,財務看的是資本結構與治理。當學生發現同一件事能切換不同角度來看,他就已經脫離了單純的經驗直覺。理論不再是天上掉下來的名詞,而是前人幫你磨好的一副副眼鏡。
三、質性研究,到底該怎麼做?
研究方法總有一拖拉庫名詞:訪談、編碼、三角檢證、理論飽和。但新手真正卡住的地方卻是ーー我為什麼要採訪這個人?我到底要問什麼?對方講得很精采,這算實證資料還是公關門面話?兩個人講法完全相反,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我在這家公司待了二十年,我腦子裡的經驗算不算資料?如果我早就預設了答案,這還算研究嗎?
尤其 DBA 學生自己就在局內,他是主管、創辦人、資深顧問。這是巨大優勢,也是盲點。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很容易覺得很多事本來就是這樣。學術訓練最核心的價值,就是讓自己停下來問一句:「我現在說的,是我的主觀相信,還是真有證據支撐?」
四、把研究帶回實務時,我們弄丟了什麼?
這是我自己最常犯的毛病。做學術轉譯,最危險的不是講錯,而是為了讓人好懂,把最重要的限制條件給刪光了。
論文寫的是:「在特定條件下,我們看到這兩個現象有關聯。」轉成商業演講,就變成:「研究證實,企業就該這樣做!」
原本只研究特定產業,被講成所有人一體適用;原本只是統計上的相關,被講成絕對的因果;原本背後有三條嚴格的前提,簡報裡全省掉了。這些錯我全犯過,以後大概還是得時時提醒自己。轉譯不能只給結論,要說清楚:這在什麼情況下才成立?背後到底是什麼機制?換了產業,我們要先驗證什麼?
下課前我請大家比對自己的筆記和 AI 整理的摘要。重點不是看誰寫得完整,而是去看:為什麼我覺得重要的事,AI 沒抓到?你看事情的角度,本身就是一種篩選。
很多年前我自己念博士班,也卡在這些地方。那時老師一直要求研究要理論導向(theory-driven),老實說我根本聽不懂。我心裡第一個反應很直接:「我用常識就能把事情解釋清楚,為什麼非要找個理論來套?」
我把滿肚子困惑拿去問恩師嚴奇峰老師。嚴老師帶著我把金觀濤、劉青峰寫的《興盛與危機》再討論了一遍。
多年後回頭看,嚴老師那時教我的遠不只是一本歷史書,而是讓我第一次知道,「眼前發生的事」和「背後的結構」完全在不同層次。
如果站在明朝崇禎皇帝的位置,每天睜開眼就是救火:國庫見底、官員腐敗、農民造反、外敵壓境。每一件都是非立刻處理不可的爛攤子。這時如果有人跟崇禎說「我們先建個理論模型」,大概會被直接拖出去斬了。
但《興盛與危機》問的是另一件事:為什麼中國帝制社會能維持兩千多年,卻每隔兩三百年就大亂一次?為什麼一個王朝徹底垮掉之後,重新長出來的體制卻跟上一朝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這讓我第一次看懂什麼叫理論。如果只當崇禎,每天想的就是明天要調哪筆軍餉、殺哪個人;但如果退後一步看結構,你才會問:為什麼這些問題總是一起爆發?為什麼改革永遠只能治標?
理論救不了你今天下午的會議,也不一定能告訴你明天怎麼救公司。但它會提醒你:你這三年每天疲於奔命撲滅的火,其實一直是同一個地方燒起來的。只要催生問題的結構沒改,今天就算把火撲滅,明天它還是會燒起來。
就像現在大家都在談導入 AI,老闆每天問的是買哪個工具、去哪上課、KPI 怎麼訂。但拉遠來看,真正的問題是:員工抗拒的到底是工具本身,還是害怕自己的專業被架空?工作流程重組後,誰丟了權力、誰拿到好處?如果組織的考核與升遷制度根本沒變,最後大家只是開了帳號擺著不用。
理論給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一張地圖。地圖不是腳下的路,但它讓你知道自己大概站在哪裡、前面可能會踩到什麼坑。
說來慚愧,在正規的學術發表上,我一直沒交出什麼耀眼的成績單向嚴老師交代。一路走來,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企業會議室、教育訓練現場、個案教室裡打滾。
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把當年嚴老師拉著我們從一頭霧水、慢慢走到開竅的那個過程,為這群學生再做一次。
當年如果沒有嚴老師那樣拉我一把,我大概早就迷失在那些學術術語裡了。我成不了嚴老師那樣的學者,但我真的很想把嚴老師當年給我的那個眼光傳下去:看見眼前的事情,不要急著抓第一個答案,往後退一步看結構、看機制,看它到底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這群學生的研究題目一定各不相同,有人做 AI、做接班、做醫療、做社企。但如果幾年後,當他們在公司又遇到棘手難題時,能稍微停下急著滅火的手,冷靜地問一句:
「為什麼這件事情,總是會這樣發生?」
到了那一刻我就知道,當年嚴老師留在我們身上的那份心意,總算讓我替他扎扎實實地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