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華爾街日報》一篇聊美國大學終於要正式迎來他們的「入學人口懸崖(Enrollment Cliff)」的報導。翻成大家熟悉的話,就是:少子化的浪潮,終於輪到美國大學了。
根據 WICHE 的推估,美國高中畢業生在 2025 年達到約 390 萬人的高峰後,接下來一路下滑,到 2041 年只剩約 340 萬人,直接少掉 13%。
看到這裡,臺灣的大學大概會有一種微妙的心情。13%?我們好像早就已經玩到進階版甚至地獄模式了。臺灣國發會目前的中推估,18 到 21 歲的大學學齡人口在 2024 學年度大概還有 87 萬,到了 2040 年只剩 67 萬左右。隔壁日本文部科學省預估 2040 年的 18 歲人口剩下約 82 萬;韓國更刺激,教育部估計 18 歲人口會從 2024 年的 43 萬直接腰斬到 2040 年的 26 萬。也就是說,美國現在才正要走進這條我們已經走了好一陣子的路。
照理說學生變少,大學門檻應該會變低吧?結果哈佛、耶魯、普林斯頓、MIT、史丹佛完全沒有因此變得比較好進,這十幾年來錄取率照樣一路探底。連一些頂尖的大型州立大學也一樣,密西根大學、佛羅里達大學、UCLA 都愈來愈難進。
但視線再往下一移,那些錄取門檻比較低的區域型大學,錄取率一路往 80%、90% 狂飆,有些幾乎快變成「只要你肯來,我們什麼都好談」。
學生總量變少,競爭並沒有變得比較平均,反而瘋狂往少數頂尖學校集中。
我們以前聊大學少子化,很容易想像成水庫水位慢慢下降:大家分到的水都少一點,大家一起勒緊褲帶。但現實卻是強勢的學校能在整體市場縮小時繼續搶下市佔率,弱勢的學校則會先失血退場。
更何況,現在的學生申請學校根本不手軟。Common App 最新資料顯示,一個學生平均申請將近七所大學。這代表同一個學生可以同時讓七所大學覺得「我們今年申請人數很漂亮」,但他最後只會去念一間。這大概是高等教育界最經典的會計幻覺了。
當然,對我們臺灣的大學老師們,這個狀況一點都不陌生。我們已經在這條路上奮戰了好幾年了。
以元智大學為例,我們在招生策略上的佈局一直相當積極,無論是在數位轉型、跨領域人才的培育,還是與產業界的連結,都維持著穩定的競爭優勢。作為老師,我看見的是學校在維持教學品質與國際接軌上的堅持,這讓我們在面對人口結構變化的環境下,依然能吸引到認同元智辦學理念的學生。
這點出了一個現實:在人口減少的第一階段,體質好的學校不一定會感覺到寒意,因為你還可以先把別家學校的生源吸過來。
但這場賽局還有下一回合。如果國發會的推估成真,到 2040 年臺灣 18 到 21 歲的人口會比現在再少 23%。粗略算一下,一所大學如果想維持一樣多的本地學生規模,市佔率差不多要硬生生拉高三成,才能抵銷掉人口蒸發的缺口。
第一輪,強校可以先接收後段學校釋出的學生;但等後段學校退場整併、學生重新瓜分完畢之後呢?接下來的競爭對手,層級就完全不同了。
因為美國那些缺學生的區域型大學要向外找人,日本要找、韓國要找,臺灣也得找。大家很有默契地把目光投向印度、越南、印尼與菲律賓。一瞬間,東南亞學生彷彿成了全球高等教育公認的全新人力池。只希望這不會又是各家看著同一張 Excel 試算表,每一欄都在成長率那格填上「+20%」。
而且當美國學校真的缺生源時,獎學金、學費減免、2+2、雙聯學位和轉學專案一定會大放送。到時候臺灣學生手上的選擇權也會徹底改變,以前覺得遙不可及或學費貴得嚇人的學校,很可能突然寄信給你說:「我們在你的資料裡看見了非凡的潛力。」當然,大家心知肚明,人在學校招生缺額的時候,往往特別容易被看見非凡的潛力。
臺灣的高教圈現在面對的,早就已經不只是招生的技術問題。關鍵棘手挑戰在於:當臺、日、韓、美的大學都在搶同一批學生的時候,你端出來的牛肉,到底有什麼是別人端不出來的?
談 AI?每間學校都在教。
談國際化?每份簡章都印得一樣精美。
談跨領域?這幾個字現在差不多是各大校系官網的標配了。
最後大家終究要回到那些最務實、最切身的問題上:我投下四年青春跟這筆學費,到底能換來什麼?我會建立怎樣的人脈網絡?畢業後能走到哪裡?這張文憑在國際市場吃不吃得開?我有沒有辦法跨進自己想進的產業?以及四年後回頭看,我會不會慶幸自己當初選了這裡?
《華爾街日報》這篇報導表面上談的是美國的大學人口懸崖,我讀起來卻像是全球高教下一階段競爭的預告片。
學生會變少,學校會退場,但少數贏家會變得更大、更強,也更加國際化。高等教育市場正在快速撕掉地理邊界的保護傘。美國的少子化聽起來離臺灣很遠,但事實正好相反;當美國大學也開始缺人、決定跨海搶人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坐在同一個招生擂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