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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很珍惜每一次可以好好帶個案討論的機會。因為最近一直在教生成式 AI,從 ChatGPT、Agent、工作流程、Skills 到 Project……一路教下來,雖然這些題目都很有趣,但老實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整個早上單純坐在教室裡,好好跟一群人為了一個商業決策燒腦三個小時了。所以這次為了帶這個個案,我花了相當多時間重新設計討論架構,還另外做了一套互動式網頁工具,讓大家不是只「講觀點」,而是真的一步一步走過策略選擇、假設、資料判讀、風險、商業模式與財務取捨。(有興趣的人,可以到我的個人網頁找。)

這個個案是今年 2 月《哈佛商業評論》(HBR)中文版翻譯刊出的情境個案。故事談的是一家美妝通路品牌,推出了一套非常受歡迎的虛擬試妝服務。你可以用手機鏡頭看自己擦上不同口紅、眼影、腮紅之後會長什麼樣子,未來公司還考慮加入 AI,根據顧客過去的行為與偏好進一步做個人化推薦。

如果只看商業數字,這幾乎是一個數位長做夢都會笑醒的專案:數位營收成長 24%,實體約 6%;顧客終身價值(Customer Lifetime Value, CLTV)增加約 25%;轉換率提高到原來的 3 倍;使用者停留時間則增加到 4 倍。這種數字如果拿去開經營會議,我想數位團隊應該已經在準備慶功宴了。

偏偏,個案裡出現了一組讓人有點不舒服的數據。未滿 21 歲的使用者大約只占全部使用者的 5%,可是這群人的消費金額大約是其他人的 3 倍,使用頻率也很高,部分使用時間甚至集中在凌晨 12 點到 3 點。個案裡還出現了 47 分鐘、多次登入,以及三年累積消費約 4,500 美元這些數字。

於是問題來了:這群年輕使用者到底是因為這個產品太好用,所以一直回來?還是因為虛擬試妝與個人化推薦,不斷放大了容貌焦慮,最後形成某種依賴?

公司的高階主管開始緊張。社群平台、網路成癮、未成年人保護,以及科技產品對使用者心理所造成的影響,早就不是單純的公關議題。一旦監管、訴訟或社會爭議進來,原本看起來非常亮眼的成長故事,很可能瞬間換一個版本。可是話說回來,這群人只占 5%,另外 95% 的使用者呢?難道為了可能存在、但還沒有被證明的風險,就要放棄一套已經帶來巨大成長的服務?這才是我覺得這個個案真正有趣的地方。

一個短個案,要怎麼撐起三個小時的討論?

事實上,我在準備這堂課時,還往回追了支持這篇 HBR 情境個案的原始長版材料。這也是我一直覺得長個案與 HBR 小說式短個案很不同的地方。

傳統的長個案會給你大量資料。財務、組織、競爭、歷史背景、人物立場,一層一層攤開,讓學員從數字中找到矛盾,再從文字裡重新組織資訊,最後提出自己的商業判斷。這類個案的樂趣,在於資訊很多,但你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該重視哪一個。

HBR 這種小說式情境個案剛好相反。它的好處是乾淨,作者可以直接架出一個非常尖銳的決策情境,不需要把真實世界所有雜訊都搬進來;它甚至可以只借用某個真實企業的背景,再另外設計一個現實中未必真的發生過的決策難題。所以閱讀很快,進入情境也很快。但代價就是:資訊少得多。

如果我們只是讓大家讀完,問一句「你覺得公司應不應該繼續做」,大概半小時就結束了。支持的人談成長,反對的人談風險,最後有人說「可以做,但是要有配套」,然後大家一起點頭。好像很有道理,但也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因此,這次我最花時間的工作,是把這個原本很短的情境個案重新設計成一條三小時的決策歷程。而且我一開始就刻意避開一條非常容易走的路:不要太早把它變成道德批判課。

如果一開始就問「這樣道德嗎」,討論大概很快就死了

「企業利用年輕人的容貌焦慮賺錢,對不對?」這個問題其實太容易回答。大概很少有人會在一群同學面前很開心地舉手說:「我覺得超棒,最好再多賺一點。」一旦討論在一開始就被拉到道德評判,大部分的人會很快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接下來能談的東西反而少了。

所以我在課堂一開始就告訴大家,我們先不要急著做道德判斷,先從商業成長來看。假設你就是那個數位長,你的數位營收成長 24%,實體只有 6%;CLTV 增加 25%;轉換率三倍;停留時間四倍。請問你會覺得自己做得很好,還是做得很差?當然是很好。

這時候再問:「那你要不要繼續?」

現場大約 60 位學員,第一輪投票幾乎有四分之三選擇繼續推進 AR+AI。另一群人主要選擇「實體+AR」,希望把科技留在門市,交給美容顧問使用。幾乎沒有人願意只維持原來的 AR,更沒有人真的願意整塊數位生意收掉。很合理,大家都是生意人嘛。XD

可是我接著問:「你為什麼選這個?」然後再補一句:「這條路如果要成功,哪些事情必須是真的?」

這時候,討論才真正開始。

每一個策略決定背後,都藏著一堆我們自己沒有說出口的假設

我在課堂上用了一個很生活化的例子。你今天早上為什麼開車來,不搭捷運?你可能會說,因為開車比較方便。可是「比較方便」後面其實藏了一堆假設:你相信今天有停車位;你相信開車比轉乘省時間;你相信路況不會塞得太誇張;你覺得車子的成本加上自己的時間成本仍然划算;也可能因為下午還有其他行程,所以車子對你有額外價值。只要其中兩三件事情突然不成立,你早上的選擇可能就完全改變。

公司策略也是一樣。選擇 AR+AI 的人,背後通常相信:數位可以接觸到更多顧客;AI 個人化會提高推薦精準度;推薦精準度提高之後,購買意願會增加;消費者其實已經期待這種個人化服務很久;競爭者遲早也會做,所以現在不做,未來可能失去競爭位置。

選擇實體+AR 的人,也有自己的假設。例如:美妝是一種「要試過、有人教才知道合不合」的商品;公司的真正優勢其實在實體門市與 Beauty Insider;網路流量很昂貴,而且未必能形成長期關係;AI 大規模使用後的錯誤與成本還很難掌握;既然如此,不如把科技交給第一線的專業顧問,讓科技強化既有優勢。

兩邊都講得通。所以真正值得問的問題開始變成:這裡面哪些是事實?哪些是合理推論?哪些只是我們很希望它是真的?

我一直覺得,這是策略決策裡很重要、但很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公司還很小的時候,我們通常沒有餘裕想這麼多。創業初期就是猜:猜客人要這個、猜這個價格可以、猜這個市場會長大。一路猜,猜錯了就改;公司能活下來,通常代表其中有幾個重要的東西剛好猜對。而且更有趣的是,很多時候公司成功以後,我們根本不知道當初為什麼猜對。媒體最後就會幫我們整理成「創辦人的敏銳直覺」、「獨到眼光」、「洞察趨勢」。聽起來很厲害,其實當事人搞不好也一頭霧水。

但成熟企業不一樣。你已經有一個不能隨便玩掉的主營業務,下一步投資又可能涉及品牌、法規、組織與大量資源,這時候再靠「我覺得應該會…」就有點刺激了。

因此,我希望大家開始問:我現在這個策略最重要的假設是什麼?我手上的資料能支持多少?還有哪些地方只是猜的?如果我要取得更多證據,成本有多高?

更麻煩的一題則是:有些東西,就算你花錢,也未必查得清楚。

數據很好看,但它沒有告訴你「為什麼」

接下來,我們把個案里的數字一個一個攤開來看:24% 的數位成長、25% 的 CLTV 增幅、3 倍轉換率、4 倍停留時間。

這些數字當然重要。例如停留時間增加,如果沒有轉換,其實可能只是大家跑進來逛一逛、摸一摸、吹吹冷氣,最後跑去別的地方下單。所以停留時間和轉換率要一起看。問題是,即使兩個都增加了,我們仍然只知道「行為發生了變化」,我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群使用者留下來,可能是因為服務真的很好,也可能是因為服務一直刺激她。兩個故事,都可能產生完全相同的 KPI。

當我們再把未滿 21 歲的那 5% 拉出來,大家就更容易開始說故事了:凌晨 12 點到 3 點使用——「不健康」;一天登入很多次——「上癮」;花很多錢——「一定有問題」。

我這時候就故意開始替另一邊辯護:等一下,凌晨 12 點到 3 點,對一個 18、19 歲的大學生來講,真的很奇怪嗎?我們這群中年人現在看到小孩晚睡,就會立刻覺得人生要毀了。可是各位回想一下自己十八九歲的時候,真的每天晚上九點準時關燈睡覺嗎?好像也沒有。三年花 4,500 美元很多嗎?的確不少。但這代表成癮嗎?還是她真的很喜歡化妝?或者 AR 反而降低她買錯東西的機率,所以她更願意在這裡消費?

這時候我希望大家開始感受到一件事情:我們看到的是客觀數據,「不健康」、「焦慮」、「上癮」已經是我們對資料做出的主觀解釋。而且這些解釋,很容易摻進我們自己的生活經驗、價值觀,以及「大人看年輕人」的視角。

這也是為什麼後半場,我沒有繼續讓大家坐著講,我要讓大家真的動手判斷一次。

所以我做了一個「美妝大富翁」

後半段開始,我把大家丟進事先設計好的互動網頁,而且 AI 用得很少。這是刻意的,因為我不想讓大家第一件事就把個案丟進 ChatGPT,然後問:「請告訴我最佳策略。」那這堂課大概可以直接下課了。

AI 在這堂課裡主要扮演的是「找麻煩的人」。

第一關,學員先扮演數位長。你已經知道目前的成長數字,也知道可能的風險,現在請你決定 App 到底要怎麼設計。選完之後,系統會冒出不同的質疑聲音:執行長可能質疑你、獨立董事可能質疑你、消費者保護團體也可能質疑你,然後你要回答。

我特別跟大家說:不要站在上帝視角批評個案人物。現在你就是那個數位長,這一季的數字是你扛的,預算也是你爭取來的。如果有人說你現在做的只是刺激衝動消費,你要怎麼回答?衝動消費在商業上一定有問題嗎?未必。但如果因此造成大量退貨、投訴或監管風險,問題就完全不同。我要大家開始感受到「站在當事人的位置做決策」和「坐在教室裡評論別人」是兩件差很多的事情。

下一關,我開始給大家看人臉照片:15 到 17 歲、18 到 20 歲、21 到 23 歲、24 到 25 歲。我問:「你看得出誰未成年嗎?」

現場立刻開始亂猜。有人看起來 16,有人覺得至少 25,同一張照片各組答案差很多。很好,因為這就是我要的。如果一家公司說:「沒問題,我們會特別保護未成年人。」那下一題馬上就是:請問你怎麼知道他是未成年人?帳號上的年齡可以亂填,照片也很難看準。即使現在 AI 的影像辨識愈來愈好,仍然存在誤判。當你連「誰是高風險族群」都未必辨認得準時,後面的保護機制怎麼做,本來就不是一句「我們會注意」可以解決的。

然後我讓大家親自「扮演機器」

接下來的第 4 頁,是我自己最喜歡的一段。我們給學員看使用者套用虛擬試妝前後的照片,先不要看平台資料,請大家自己標記:眼妝是不是變重?腮紅有沒有增加?明暗有沒有明顯差異?臉部變化大不大?

標完之後,才能打開平台的使用資料。接著你要判斷:這是一個好客戶?一個可能過度依賴的客戶?還是一個公司應該進一步關心的客戶?

大家做得非常痛苦 XD

因為這時候我才跟大家說:「恭喜,你們現在正在扮演機器。」

以前很多機器學習的訓練資料,本來就是人類一筆一筆標註出來的。我們會替圖片打上標籤,替行為進行分類,然後再把這些東西拿去訓練模型。所以當大家剛剛很有自信地說「這個看起來就是焦慮」、「這個一定有問題」時,其實已經親自示範了一次:人的價值判斷,是怎麼進入資料裡的。

這裡可能看到人類判斷力的侷限,我們很容易看到相關性之後,就一路往心理狀態推論:使用時間長 → 上癮;妝前妝後差很多→容貌焦慮;消費多→不健康。每一個箭頭中間,其實都缺了一大塊直接證據。

等大家自己判斷完之後,我才讓 AI 出場。網頁會把學員前面的選擇組成一段提示詞(Prompt),交給 ChatGPT、Gemini 或其他 AI,請它對人類剛才的判斷提出三個提醒。例如:你的推論是不是走太遠了?你現在到底有沒有足夠證據?還需要補充什麼資料?

所以 AI 在這一段的用途很單純:我讓人先思考,再讓 AI 回頭挑毛病。我覺得這可能是 AI 很適合進入管理教育的位置之一。我們不缺一個更快給答案的人,我們反而很缺一個在大家很有自信時,坐在旁邊一直問:「你確定嗎?證據在哪裡?」的討厭鬼。AI 很適合,因為它不怕得罪人。

再次評估商業模式

接下來,課堂才真正進入商業模式。我讓每一組重新選一次該公司的數據策略:

  1. 銷售導向:熱門什麼就推什麼。你點過一次,接下來演算法就一直追著你。我在課堂上還講了一個自己的悲慘經驗:前一陣子我只是在 Instagram 手賤點了一個象棋課廣告,因為廣告拍得滿有趣的,結果接下來一個禮拜,我的人生突然充滿象棋。我已經告訴 Instagram「不要再推薦我」,它顯然對我的自我認知很沒有信心,覺得 Sonic 心裡其實住著一位棋王。這就是非常典型的銷售導向。
  2. 均衡模式:平台提供推薦,但顧客仍然保有相當程度的探索與選擇自由。
  3. 顧客主導模式:把主要決定權交給顧客。AI 提供資訊,但少一點主動介入。

這三條路沒有哪一條不用代價。所以第 6 頁,我開始把財務結果放進來:毛利、收入、客訴、使用率,以及一個我很喜歡的指標——「每 100 位顧客完整看過 AI 個人化說明之後,仍然願意選擇個人化推薦的人數。」

也就是在使用者知道 AI 可能使用個人資料、推薦可能不準、系統可能犯錯之後,他還願不願意用?這個指標很有意思,因為一家公司不能只在顧客什麼都不知道時問「你要不要」。如果完整揭露風險之後,接受率大幅下降,這件事情本身就是關鍵資料。

接著各組開始看到代價:顧客擁有更多自主權,銷售刺激可能下降;推薦做得愈主動,可能提高營收與毛利,但公司同時必須承擔更多系統推薦的責任;加入提醒、防護與限制,可能降低風險,但也可能同步降低活躍度。

這是第一個浮現的管理決策:當降低風險會少賺錢、增加成本、降低成長速度時,你願意做到什麼程度?

決策反轉的時刻

走到第 7 頁,我讓大家做最後一次微調:增加控制權?增加提醒?限制某些推薦?還是維持原設計?每一項都會改變財務與運營結果。

然後我再把大家拉回一開始的四個策略選項:「現在再選一次。」

課堂一開始,約四分之三的人直覺支持 AR+AI;走完整個流程之後,很多組的想法真的變了。有的組把實體重新放到主要位置,數位只留下試妝與導流功能;有的組仍然做線上,但把主動推薦縮小很多,完整服務改由實體顧問承接;也有組別完全沒有變保守,仍然決定大幅投入數位,他們的理由是:剛才討論的風險可以被監測、可以加入防護,也有方法控制,因此願意承擔剩下的不確定性來追求成長。

我很喜歡這個結果。因為這堂課如果討論到最後,所有人突然都變成「科技要小心、還是實體最好」,那就是落入了一種集體迷思。有意思的是,有些人答案變了,有些人答案沒變,但答案背後的思考內容已經完全不同。

一開始說「做」,可能只是因為:「24% 成長耶,不做是傻子嗎?」三個小時後仍然說「做」的人,現在可能會說:「我知道主要風險在哪裡,我認為這幾個風險可以被控制,也願意加入相應的防護;剩下的不確定性我選擇接受,所以我還是做。」

同樣一個「做」,管理判斷的品質與深度已經完全不同。

到最後,我才把 H1、H2、H3 放進來

整個討論差不多走完之後,我最後才補上 H1、H2、H3 的三層次成長框架:

  • H1(核心業務):現在支持公司的核心生意。這個部分最重要的是穩定,不能因為追求新成長,把公司原本生存的基礎玩壞。
  • H2(擴充業務):可以規模化的成長。新的做法已經有一定證據,接下來要看它能不能複製、擴張、分攤固定成本。
  • H3(創新試驗):高風險試驗。你知道不確定性很高,但願意用有限資源測試;重點是先清楚自己願意付多少代價。

我沒有一開始就教這三個名詞,因為一開始教,大家只是多背三個英文詞彙。等到每一組已經在 AR、AI、實體門市、年輕客群、營收、毛利與推薦責任之間爭論了兩個多小時,再請他們回頭看看:你剛才想守住的是什麼?想放大的又是什麼?哪一塊其實只適合先試?這個框架才真正有其價值。

而且同樣一件事情,放在不同公司的 H1、H2、H3 可能完全不同。「實體門市」對某家公司是 H1,另一家公司可能正在把它當 H2 擴張;AR+AI 看起來很新,也未必就一定是 H3。關鍵仍然是你打算讓它在整個策略組合裡扮演什麼角色。

最後才揭曉:其實我們一直在談 Sephora

課堂最後,我才放影片揭曉真正的企業背景:Sephora。這時候前面很多點滴就突然連起來了。

Sephora 的實體零售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基礎:讓顧客自由試用。商品可以拿起來、可以試擦,店員服務的是 Sephora 品牌本身,而不是某個特定專櫃,也沒有那麼強烈的業績佣金壓力硬是要把某一罐東西塞給你。顧客今天可能試了一堆東西,最後什麼都沒買,但沒關係——只要這次體驗是好的,他下次就很可能再回來。後來的 Beauty Insider 忠誠計畫、社群,以及虛擬試妝,其實都可以放在這條長期的顧客關係上來理解。

AR 虛擬試妝處理了線上購買美妝最棘手的一件事:「我根本不知道這個顏色放到我臉上會是什麼樣子。」所以你在線上先試,覺得不錯,然後到實體店再學怎麼上手、確認膚質、親手摸摸看。此時數位與實體就不需要互相打架,數位可以延伸「先試再買」的體驗,實體則保留了人的專業、信任與長期關係。

我在最後也特別提醒大家:我們沒有說 Sephora 的選擇就是唯一正確答案,這堂課也沒有標準答案。它真正值得看的,是一家公司在導入新科技時,最後有沒有和原本的核心顧客關係對接。

這件事情對現在所有想引進 AI 的企業,我覺得都很值得深入思考。科技可以做的事情只會愈來愈多:可以推薦、可以預測、可以主動提醒、可以生成內容、可以讓 Agent 自動執行,技術上「可以」的清單只會愈來愈長。管理者真正需要回答的是:當這些新能力加進來之後,我們原來承諾給顧客的核心關係會變成什麼?而企業又願意為這個改變承擔多少責任?

回頭看,我反而覺得短個案可能更難教

這次準備完,我有一個很深的感觸:把一篇短情境個案發展成三小時的課程,而且還希望有完整的商業分析與學習歷程,所需要花的力氣真的不見得比傳統長個案少。

長個案至少資料已經完整放在那裡,很多成熟個案甚至有完整的教學手冊(Teaching note),告訴你哪個時間點該問什麼、學生可能怎麼答、黑板怎麼板書、最後怎麼收尾。情境短個案給你的發揮空間很大,但空間很大,也代表老師要自己補充大量架構與細節:哪些資訊故意晚一點給?哪裡要安排投票?哪裡要讓學員先產生自信?哪一段要開始挑戰他的自信?什麼時候讓他看照片?什麼時候給數據?AI 要放在哪裡?財務結果什麼時候才揭曉?最後又要怎麼讓大家回到第一題,看見自己思考過程的變化?

這些環節安排,才是這次備課最耗費精力的地方。而且我現在對於 AI 使用程度比較有克制了,AI 不應該太早進場。如果學生還沒有形成自己的獨立判斷,就直接叫 AI 分析,很多時候我們得到的只是 AI 的現成答案。所以這次我刻意讓大家先選、先猜、先判斷、先犯錯,等到人類的思考已經留下軌跡之後,再讓 AI 進來挑戰。這時候 AI 才真的發揮了教學價值。

AI 時代,學習者和教學者其實都在經歷一種奇怪的信心危機

這也是我這幾年的強烈感受。

從學習者這邊看,這大概是一個非常容易產生自信的年代。有了 AI,好像什麼都學得會:不知道就問、不會寫就叫它寫、不懂財務就叫它算;不熟某個產業,十分鐘之後也可以整理得頭頭是道。久了之後,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我不需要真的知道那麼多,我只要知道怎麼問就好了。」

可是這個信心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當 AI 提供了一個非常流暢、非常完整、聽起來非常合理的回答時,我們究竟是真正理解了,還是只是暫時擁有了一個「看起來像理解」的外殼?我覺得這是學習者未來會愈來愈難察覺的陷阱。

教學者則剛好走向另一個方向:我們可能開始失去信心。我們教的知識,哪一個網路上找不到?哪一個理論 ChatGPT 不會解釋?哪一個個案 AI 不會摘要?哪一題它真的答不出來?如果教師的價值一直建立在「我知道學生不知道的答案」,那現在確實會愈來愈辛苦。總不能最後只剩下講笑話、辦活動、娛樂觀眾吧——雖然我承認,會講笑話現在還是有一點競爭優勢的。

但我愈來愈覺得,教師的價值會慢慢集中到另一種能力上:你能不能看出一個題目真正值得學習的核心是什麼?你能不能精準安排資訊出現的順序?你知不知道在哪個地方該讓學生先做錯一次?你能不能設計一個情境,讓學員無法只靠現成答案混過去?你能不能讓他親自發現,自己剛才原來把事實、推論與價值判斷混為一談了?你又能不能在 AI 隨手可得的環境裡,明智地決定哪些地方該讓 AI 進來,哪些地方暫時擋在門外?

我覺得這些事情比「老師能不能講出更多知識」要困難得多,也重要得多。

所以我最後跟大家說,遇到比較困難的商業決策時,可以慢一點。這裡的「慢」,不是指公司所有決策都拖半年,而是思考可以稍微慢一點:不要看到 24% 的成長就直接衝,也不要看到「未成年人」、「焦慮」、「成癮」幾個字就立刻站到道德高地。先把假設寫出來,看看證據支持到哪裡,坦然承認哪些地方還不知道,評估如果猜錯了,下行風險(Downside risk)到底有多大,然後再決定:這個代價,我願不願意付。

我想,這也是在 AI 時代裡,我自己還很想繼續帶個案討論的原因。因為答案真的已經愈來愈便宜了,真正昂貴的,往往是高品質的判斷。而好的教學,至少可以創造一個空間,讓大家暫時不要急著伸手拿答案,願意多花一點時間,看看自己究竟是怎麼做出判斷的。

如果三個小時之後,學員最後選的答案和一開始一模一樣,也沒有關係。只要他現在更清楚:自己到底相信了什麼、擁有哪些證據、還有哪些地方其實未知,以及如果最後真的猜錯了,自己準備承擔什麼——我覺得這堂課,就沒有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