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帶了一整天的個案討論課,上下午各一場,面對同一家公司與同一個個案,台下卻是完全不同的學員。這種課表最考驗授課節奏,總不能上午精神飽滿、氣勢如虹,下午電力歸零只剩省電模式,兩場都得維持高強度的專注狀態。
到了這個年紀,扛下一整天的個案教學,身體的運作機制往往非常極端:早上吞咖啡因錠強行開機,晚上靠《猩猩之握》稍微舒緩腫脹發燙的雙腳。無奈今天一早醒來,殘留的咖啡因無情地把我敲醒,雙腿卻依然痠痛沉重。這大概就是中年歲月必須面對的肉體現實。
不過冷靜想想,生理上的疲勞往往只是表面,這類高互動課程真正榨乾人的,其實是課堂上從未中斷過的「認知過濾與即時決策」。當台下學員冷不防拋出一句關鍵觀點,你得在當下迅速衡量:這只是單純有趣的插曲,還是會一舉翻轉整場討論的走向?
當小組提出一個看似頭頭是道的推論,你得在幾秒內做出取捨:究竟該立刻追問逼出破綻,還是放手讓他們在盲點中多撞幾次?甚至當預先準備好的十個切入點進行到第五個時,你就得敏銳察覺後面三個可以當場割捨,因為真正值得深度琢磨的洞察才剛剛浮現。
這幾天我不由得聯想到另一件事:當生成式 AI 全面介入創意發想、資料分析與策略判斷時,大家常掛在嘴邊的「人機協同(Human-in-the-loop)」,本質究竟該是什麼?最常見的刻板想像,往往是 AI 在輸送帶前端瘋狂生產,人類優雅地坐在產線末端,負責漫不經心地瞄上一眼、蓋上合格章,接著說聲 Pass。然而在真實的高強度知識工作裡,人類所扮演的角色從來沒有這麼廉價。
「最後有人把關」並不等於 Human-in-the-loop
這點已不再只是第一線教學與顧問現場的直覺感受。2026 年一篇發表於《AI and Ethics》的研究探討「實質人為監督(meaningful human oversight)」,學者在文中直接點出,目前許多系統宣稱的人工覆核,極易退化成形式主義的橡皮圖章;當系統早已預先做好判斷,人類往往只剩下機械式的批准動作。
研究者主張,人的角色應當是「評估代理人(evaluative agency)」,也就是必須實質具備查驗細節、引導方向、提出反駁,甚至在關鍵時刻推翻並取代 AI 決策的能力。僅僅在流程圖上畫出一個人類節點毫無意義,這位工作者必須真正握有充分資訊、充裕時間、實質權限與專業素養,才能對最終結果發揮影響力。
金融科技領域在 2026 年也浮現完全一致的深刻反思。一篇刊登於《Financial Innovation》的綜合評論,將人機協作的研究焦點從單純的「模型精確度」,轉移到整體的「決策架構(decision architecture)」:究竟誰能接觸底層資訊、誰負責提出建議、誰擁有最終核准權、誰有權予以否決,以及決策失誤後系統該如何吸收教訓。研究特別提醒,如果一位審查人員每天必須面對數百則 AI 警示通知,即便他在名義上掛著覆核者的職稱,實務上也早已喪失深度思考的餘裕,此時所謂的 Human-in-the-loop 終究只是一紙空談。
換句話說,單純依賴「最後有人看過一眼」,根本無法構成可靠的決策防線。真正值得探究的核心在於:人類在審視時到底該看些什麼?我們憑什麼果斷剔除某些產出?又憑藉什麼補充 AI 原本無從知曉的現實情報?我愈來愈相信,這個良性迴圈中必然包含一出一進的關鍵動作:其一是精準剪除多餘雜訊的「認知剪裁(Trim)」,其二則是將第一線真實動態重新注入系統的「現場回填」。
第一個動作:Trim——當產出變得極度廉價,人類的首要任務是捍衛注意力
生成式 AI 帶來了一項相當耐人尋味的副作用。過去知識工作者的苦惱多半在於無從下筆;如今的困境卻徹底顛倒,變成它什麼都能洋洋灑灑生出一大篇。只要你要求它評估一項決策,它能一口氣列出十二個構面、八套分析架構、二十三種潛在風險,外加一張排版精緻、看起來學富五車的綜合比較表。最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的,莫過於這些內容乍看之下往往都無比合理。
這正是 Trim 發揮作用的時刻。認知剪裁的重點既不是單純挑出 AI 的胡言亂語(幻覺),也不是例行性的事實查核,它首先要解決的根本問題是:「究竟有哪些內容根本不配消耗我的寶貴注意力?」
微軟研究院(Microsoft Research)於 2025 年 ACM CHI 大會發表了一項針對 319 位知識工作者的實證研究,深入追蹤 936 個實際應用生成式 AI 的工作場景。研究指出,當 AI 深度融入工作流程後,專業人士的批判性思維並未萎縮,而是經歷了質的轉變:重心從「自行搜集資訊」轉向「驗證模型產出的可信度」;從「親手解題」轉向「評估生成內容該如何無縫嵌合實際業務」;更從「執行基層瑣事」轉向研究團隊所定義的「任務管家(task stewardship)」——持續為專案的方向、品質與終極目的掌舵。
這種管家角色的內涵,幾乎完全對應到我所說的 Trim。當代專業人士每天面對的核心考驗,正是「這批內容雖然找不出大問題,但我手頭上的決策真的需要它嗎?」2026 年發表於《PNAS Nexus》的人機互補架構更明確提出「注意力與質疑調配(attention and interrogation orchestration)」的概念,強調系統設計的關鍵不只是由誰回答問題,更在於誰來主導注意力的配置、決定哪些爭點該被放大檢視、何時必須對生成結果提出質疑,以及在何種條件下應當升級為全面的人工介入。這與過去工廠輸送帶末端的品管蓋章思維,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最棘手的不是 AI 出錯,而是它錯得煞有其事、合情合理到讓人難以起疑
這恰好能解釋為什麼我始終對 AI 披著的那層「專業外衣」抱持高度警惕。2026 年正式發表於頂級期刊《Organization Science》的 BCG 顧問實證研究,為這個現象提供了極具說服力的數據支持。研究團隊安排 758 位專業顧問執行一系列高度貼近日常業務的複雜任務。在 GPT-4 擅長的能力邊界內,AI 展現出驚人的輔助威力:任務完成速度提升超過 25%,成果品質躍升逾 30%,顧問能處理的案件總量也顯著增加。
然而,一旦面對研究團隊刻意設計在模型能力邊界之外的深層策略問題,使用 AI 輔助的顧問獲得正確解答的比率反而大跌了 19 個百分點。最叫人防不勝防的是,這些充滿謬誤的論述,在文字呈現上依舊文理通暢、論證周全且極具說服力。
這正是所有深度 AI 使用者經常經歷的「知識恐怖谷」。系統並非語無倫次地胡謅,而是在語氣極其專業、結構四平八穩、文法毫無瑕疵的掩護下,悄悄把決策者帶往完全錯誤的方向。另一項 2024 年的行為決策實驗更發現,即便參與者手中已經握有足以推翻 AI 結論的現場情境資訊,只要一旦得知「這份分析來自 AI」,依然可能不自覺地過度依賴,進而做出對自己甚至對外部利害關係人極為不利的決策。
因此,執行 Trim 的專業門檻其實極高。你必須具備厚實的領域底蘊,才能在滿紙專有名詞中洞悉哪些資訊真正有價值;同時也必須擁有足夠的判斷自信,才敢在面對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分析時,大刀闊斧地將多餘篇幅整塊刪除。這跟我經常強調的「專家自覺」完全是同一回事。缺乏經驗的人看到 AI 多列一個框架,往往容易心生猶豫,覺得這似乎也頗具啟發;再多跑出兩張圖表,就開始焦慮自己是否百密一疏。最後,原本只需兩頁便能講透的決策核心,硬生生被灌成十六頁厚重簡報,每一頁讀起來都頭頭是道,真正的決策焦點卻徹底遭到淹沒。
當 AI 將內容生成的邊際成本壓低至近乎為零,人類社會的稀缺資源便必然轉移到天平的另一端:敏銳的注意力、果斷的取捨,以及深度的價值判斷。這正是認知剪裁背後的經濟學本質。
第二個動作:現場回填——真實世界的脈動永遠走在模型前面
相較於向內修剪,另一個方向的流動顯得更加耐人尋味。即便我們假設企業已經建立起無比完善的內部知識庫,完整收納了過往的所有歷史專案、訪談逐字稿、會議紀錄與標準作業程序,真實的決策難題依然無法迎刃而解。原因無他:因為真實工作是鮮活且持續推進的。
或許,就在一場商務談判中,客戶代表在特定條款上突然停頓了三秒;長年力挺某項專案的資深主管,私底下冷不防吐露一句「這套作法在我們現場根本運作不起來」;又或是廠房裡經驗老到的老師傅瞥見 AI 規畫的流程圖,皺起眉頭提醒「照這樣操作,到了冬天機台肯定出狀況」;甚至在一場個案研討進行到中段時,台下學員靈光一閃提出的全新視角,連備課多時的老師都未曾預料。這些珍貴的訊號在昨天以前根本不存在,演算法不可能未卜先知,冷冰冰的企業資料庫更不會通靈自動更新。
這類資訊直接撞上了知識管理學界探討數十年的核心課題:內隱知識(tacit knowledge)。知名學者 Maryam Alavi、Dorothy Leidner 與 Reza Mousavi 於 2024 年《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Information Systems》發表的專論中,特別從知識管理視角重新檢視生成式 AI。他們深刻指出,AI 固然能大幅改寫知識創造、儲存、移轉與應用的型態,但企業面臨的一大結構性風險,正是人類所擁有的鮮活內隱知識,很容易與 AI 大量噴湧的顯性文本失去動態平衡。這正是許多組織現場面臨的真實寫照:我們已經非常擅長將海量文件倒給模型,卻往往忽略了最關鍵的一環——真正有生命力的新知識,究竟該透過何種機制重新回填至系統之中?
「回填」比單純的「記錄」承載了更深層的認知重量
2026 年在 arXiv 出現了一篇極具啟發性的概念論文,學者內平直樹(Naoshi Uchihira)嘗試將野中郁次郎著名的 SECI 知識創造模型置入生成式 AI 語境,提出「GenAI SECI」框架,並引入「數位零碎知識(Digital Fragmented Knowledge)」的概念。這篇研究目前雖屬預印本階段,尚未能視為定論,但它精準捕捉到一個極具潛力的方向:散落在真實工作場域中的數位碎片——包括即時對話、臨時筆記、當下的局部權衡、例外排除邏輯與第一線觀察——本身就是孕育新一代知識不可或缺的沃土。
這種概念與我所倡議的「現場回填」不謀而合。回填絕非只是打開錄音筆轉錄逐字稿,更不是叫 AI 隨手產出一份制式會議摘要。它真正聚焦捕捉的靈魂問題在於:「剛剛在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關鍵轉折,徹底顛覆了我兩小時前對這件事的認知與預判?」
2026 年 ACM CHI 的 ThinkFlow 研究團隊便針對這個痛點展開探索。研究者發現,知識工作者在運用對話式 AI 進行市場分析等意義建構(sense-making)任務時,最大的挫折往往在於每次開新對話都必須從頭交代自己的思考脈絡、推論邏輯與業務背景;單純仰賴制式的偏好設定過於單薄,而寫死的固定流程又過於僵化。
為此,團隊建構了一套「認知工作流程綱要(cognitive workflow schema)」,專門抽取人類在互動中逐步形成的推理步驟,藉此建立人機共識基礎(common ground)。實驗證實,當這套被萃取出來的認知脈絡被帶入下一個相似任務時,AI 的產出水準明顯優於缺乏脈絡對照的通用回應。
這項發現極具啟發。過去業界多半著迷於討論 AI 的記憶體容量或長文本窗口,然而真正值得長久封存的,絕非單純個人偏好的文風句式,而是「我們團隊上次在面對類似難題時是怎麼推演的」、「哪項核心假設在執行時被現實推翻」、「當哪些前置條件改變時原定方案會失效」,以及「未來出現哪類微弱徵兆時必須立刻拉高警覺」。唯有這些沉澱下來的決策脈絡,才能讓知識工作隨著時間推移真正滾出複利效應。
產業界的敏銳視角:工作過程中抖落的「思維碎屑」
知名平台策略學者 Sangeet Paul Choudary 近期在探討《Reshuffle》時,提出了一個深得我心的概念:創意廢料(creative exhaust)。他指出,當生成式 AI 讓精美的完成品變得垂手可得且成本低廉,工作流程中最具策略價值的資產,往往轉向那些在產出過程中被遺留下來的副產物:未被採納的構想、決策推敲的軌跡、觀點轉折的節點、遭到否決的備案,以及在抵達最終定稿前被掃到剪接室地板上的所有殘片。
這與現場回填的核心邏輯幾乎如出一轍。傳統的企業知識管理往往極度執著於歸檔光鮮亮麗的最終成果(finished document):將簡報精心存入雲端硬碟、將年度報告上傳內部平台、在專案告一段落時撰寫格式工整的結案報告。
然而半年過去,當團隊再次面臨全新挑戰時,大家最渴望查證的真相往往是:
「當初在評估時,我們究竟為什麼放棄了方案 B?」
「客戶那時候反覆躊躇,真正的顧慮到底是什麼?」
「這個看似奇怪的限制條件,當初是由誰基於什麼考量堅持加上去的?」
「原本大家不是達成共識要這樣做嗎?究竟是哪一個突發事件讓我們當場改弦更張?」
這些真正關乎生死存亡的關鍵問題,在經過層層修飾的最終版本裡往往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因為最終文件本身就是經過極度精簡與修剪(Trim)的產物。耐人尋味的是,組織開啟下一輪學習進化時,最急需參考的養分,恰恰是當初在決策過程中被修剪掉的思維脈絡。面對當下的即時決策,我們必須堅定地揮刀剪裁;而面對長期的組織智慧累積,我們則必須細心留下足以回溯剪裁緣由的脈絡痕跡。
Human-in-the-loop:一場人機交織的「認知新陳代謝」
這是我目前對 Human-in-the-loop 最貼切的體悟。AI 像是一座全天候運轉的巨型幫浦,持續向人類的工作介面輸送源源不絕的候選解方、分析架構、龐雜數據與可能性。此時人類的第一道責任是扮演嚴謹的「入口守門員」,冷靜辨識哪些資訊值得耗用認知資源、哪些數據需要進一步核實、哪些純粹是華而不實的語言包裝,以及哪些問題早已跨越了現有模型的可靠邊界。這就是認知剪裁(Trim)。
與此同時,粗糙卻真實的現實世界也不斷朝我們迎面襲來:學員的眼神反饋、客戶的微表情、第一線非典型的突發狀況、組織內部的微妙情緒、非預期的受挫與意外的破局。此時人類的第二道責任則是化身敏銳的「出口轉譯者」,將現場汲取出的認知震盪,轉化為日後系統能夠重新調用的情境資料。這就是現場回填(Backfill)。
於是一個真正具備自我演進能力的正向迴圈便自然成形:
AI 快速鋪陳多元可能性 → 人類進行精準剪裁與專業定奪 → 人類帶著定見深入現場展開行動 → 現場撞擊出全新未知的訊號 → 人類捕捉異質細節並賦予意義詮釋 → 即時更新工作脈絡與知識庫 → 下一輪 AI 協作在更高階的現實脈絡中重新啟航。
唯有當知識如此一進一出地流轉,我們所談論的人機協作才真正配得上稱為一個「迴圈(loop)」。
專家存在的理由:互補才有乘數效應
Adobe Research 的學者 Alexa Siu 與 Raymond Fok 於 2025 年針對文件導向知識工作進行調查,發現領域專家非常樂意將繁瑣機械的「資訊覓食(information foraging)」交由 AI 代勞,但每當碰上高度複雜的觀點整合、深層意涵解讀以及極度依賴在地脈絡的決策時,專家依然堅決捍衛掌控權。研究者據此倡導「選擇性授權(selective delegation)」的治理原則:AI 該承接多少職責,必須綜合評估工作者的專業造詣、任務本身的本質屬性,以及產出結果的客觀可驗證性。
這項洞察與 2024 年發表於權威期刊《Nature Human Behaviour》的大型統合分析遙相呼應。研究團隊彙整了 106 項實證實驗與 370 個效應值,梳理出一個發人深省的結論:整體而言,「人類+AI」的表現平均雖然優於單打獨鬥的個人,卻未能顯著超越「人類或 AI 當中表現最頂尖的一方」;在特定的高階決策任務中,草率的人機搭配甚至會導致整體績效下滑。
這項發現敲響了一記警鐘:在流程裡隨機安插一名審核員,絕不等於落實了實質的人為監督;同樣地,在資深專家身旁配發一套 AI 工具,也絕不會平白無故生出「一加一大於二」的綜效奇蹟。真正具備實質威力的協作模式,必然建立在雙方各自擁有對方欠缺的獨特優勢之上。
AI 擁有海量運算規模、極致運作速度、深層模式辨識能力,以及近乎零成本的生成效率;領域專家則掌握著局部的在地脈絡、長年累積的實戰直覺、價值觀的優先順位、對例外訊號的敏銳嗅覺,以及對於「這項決策在此時此地究竟代表何種意義」的深刻洞見。如果人類在流程中只負責將 AI 剛嚼過一遍的資訊重新看上一眼,本質上並未創造新的附加價值;唯有當人類手握演算法未曾見過的真實動態,我們在人機協作體系中的定位才會真正無可撼動。
AI 不一定能讓腦力工作變得輕鬆,反而可能讓人更加心力交瘁
這是我近期最為深刻的切身體會。生成式 AI 確實卸下了我們過去許多繁重苦悶的行政與格式負擔:搜集背景資料變得神速,產出初稿不再痛苦,整理摘要隨手可得,比對跨方案也變得無比流暢。
然而,另一種維度的認知負荷卻在暗中倍數飆升。在有限的時間裡,你被迫同時綜觀更多繁複維度、同步跑動更多潛在劇本、並行維護多條複雜專案。AI 或許每隔五分鐘就能為你產出一份過去需耗費數小時才能勉強拼湊出的企劃案,但人類的大腦並沒有因此進化為十二核心處理器。知識生產的真正瓶頸,早已悄然從「產能限制(production capacity)」全面位移至「判斷極限(judgment capacity)」。
這正是我對「AI 將讓所有知識工作變得更加輕鬆省力」這類樂觀言論持保留態度的原因。它確實大幅降低了產出內容的體力消耗,但當我們把省下來的精力重新投入到更廣泛的探索、更多元的比較與更複雜的並行思考後,真正耗竭心力的負擔只是悄悄換了位置。
過去我們累在字斟句酌地撰寫,如今我們累在沙裡淘金地篩選;過去我們累在四處奔波搜集情報,如今我們累在費盡心思判定哪些資訊該果斷忽視。過去是痛苦地把一個想法從無到有孕育出來;現在則是走進會議室,赫然發現滿屋子早已成形、西裝筆挺且能言善辯的提案,正排著長隊等著你一一進行嚴苛面試。
在日常工作落實認知新陳代謝的五個關鍵實踐
若要將這套思考轉化為可執行的日常工作習慣,我目前在實務操作中淬鍊出五個關鍵動作:
- 預先錨定決策核心:在啟動 AI 生成之前,先用極簡文字明確定義「我這次究竟要做出什麼具體決策」,藉此鎖定邊界,防止模型在回應過程中擅自擴散討論範疇。
- 執行首輪認知剪裁(Trim):當 AI 產出結果時,第一時間不要急著追問「還漏了什麼」,而是反向盤點哪些段落對核心決策毫無實質影響、哪些內容純屬同義反覆、哪些推論顯然跨出了模型能可靠處理的能力邊界,並果斷將其剔除。
- 敏銳捕捉現場驚奇(Surprise):當實際踏入研討會、談判桌、產線或教學現場時,刻意將雷達對準出乎意料的異質訊號——留心哪一句話動搖了既有判斷、哪個原定假設在現實中宣告失效、哪些非典型案例是過往分析未曾觸及的盲點。
- 會後即刻沉澱脈絡更新(Context Update):工作落幕後,除了整理制式摘要,更要為系統補上一份情境備忘錄:經歷了今天的實際碰撞,下次協作時 AI 應當多理解哪些背景細節?原先設定的哪些判斷原則必須隨之修正?
- 將回填內容系統化扎根:定期將現場沉澱下來的洞察,扎實收納進下一次工作能確實調用的知識架構中,包括指引說明、範例庫(few-shot examples)、內部知識庫與標準作業檢查點。只孤零零留在個人手記裡的零散感悟,嚴格說來並未真正融入人機協作的正向循環。
這五個動作看似瑣碎平實,但我愈發體會到,高階數位素養與認知能力的真正分水嶺,往往正是由此劃開。
重構我們心中的 Human-in-the-loop
在許多人的直覺印象中,Human-in-the-loop 總被簡化為一張單向線性的流程圖:
AI 生成 → 人類審核 → 任務完成。
然而真實的知識探索從來沒有這般規整與單純。更貼近現實的動態圖像,理應是一場川流不息的認知代謝循環:AI 源源不絕地拋出可能,人類在篩選中不斷收攏聚焦;真實世界時刻迸發意外,人類在反思中深化理解,再將熱騰騰的新視角重新注入系統演進的血脈。
因此,Human-in-the-loop 最核心的專業修養,或許並不在於機械式地防堵 AI 犯錯,而是在於能否自如駕馭兩種方向截然相反的敏銳度:
一邊面對 AI 無限增生膨脹的資訊洪流,能擁有足夠的專業底氣與果決勇氣,平靜地說出:「這部分我們不需要。」
另一邊面對工作現場電光石火、稍縱即逝的微妙轉折,又能保有孩童般的洞察直覺,篤定地提醒自己:「等一下,這個關鍵細節必須留下來。」
一邊果決剪除雜訊以捍衛珍貴的注意力,一邊俯身撿拾靈光以滋養組織演進的新智慧。機器固然強大,但真實世界的變數永遠比模型快上半步,這正是我們始終留在迴圈之中最無可取代的意義。
而在各位各自深耕的專業領域裡,是否也已經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方法,用來從容應對「AI 塞得太滿」與「現場冷不防冒出未知訊號」這兩大新日常?在工具百家爭鳴的時代,這份駕馭認知進出的能力,或許遠比我們今天又調用了哪一款最新模型,更能決定人機協作的真正勝負。
主要研究與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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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e, H.-P. et al. (2025).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 Self-Reported Reductions in Cognitive Effort and Confidence Effects From a Survey of Knowledge Workers. CHI 2025. DOI: 10.1145/3706598.3713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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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ll’Acqua, F. et al. (2026). Navigating the Jagged Technological Frontier: Field Experimental Evidence of the Eff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n Knowledge Worker Productivity and Quality. Organization Science, 37(2). DOI: 10.1287/orsc.2025.21838.
- Alavi, M., Leidner, D. E., & Mousavi, R. (2024). A Knowledge Management Perspective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Information Systems, 25(1), 1–12. DOI: 10.17705/1jais.00859.
- Chen, X., Manjunatha, V., Wang, X., & Siu, A. (2026). From Conversation to Human-AI Common Ground: Extracting Cognitive Workflows for Reuse in Sense-making Tasks. CHI 2026. DOI: 10.1145/3772318.3791669.
- Zhu, L. et al. (2026). Designing meaningful human oversight in AI. AI and Ethics, 6, Article 286.
- Siu, A., & Fok, R. (2025). Augmenting Expert Cognition in the Age of Generative AI: Insights from Document-Centric Knowledge Work. arXiv:2503.24334;CHI Tools for Thought workshop paper.
- Uchihira, N. (2026). Tacit Knowledge Management with Generative AI: Proposal of the GenAI SECI Model. arXiv:2603.21866(註:此研究目前為預印本,本文僅用以呈現當前發展中的前沿探索方向,不作為已獲充分實證驗證之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