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到我這學期大一管理學的名單,發現國際生比例過半、學生來自十多個國家,第一反應多半是:「這太棒了吧!簡直是夢幻班級。管理學本來就要講國際化,交給你教完全合情合理。」

從招生簡報或學校的國際化指標來看,這份名單確實無可挑剔。全班 61 位學生中,國際生就有 37 位,占了 60.7%;台灣學生 24 位,占 39.3%。全班涵蓋 13 種國籍,除了台灣、越南與印尼,還有來自蒙古、東南亞、中亞、太平洋島國與加勒比海地區的同學。把這些國籍放上世界地圖,標出國旗與語言,再配上各國代表插圖,視覺效果亮眼又氣派。

但我打開名單的第一眼,胃真的當場抽痛了一下。

這完全沒在開玩笑。我擔心的從來不是自己能不能全英語授課,也不只是教材該多挑幾個跨國企業案例。真正讓我焦慮的是:這 61 位剛踏進大學、幾乎毫無職場經驗、文化背景天差地遠的新生,能不能在同一間教室裡真正參與互動?他們聽得懂彼此的表達嗎?願不願意協作?一旦小組溝通卡關,他們還願意每週準時走進教室嗎?

如果這門課只是「老師在台上講、學生在台下聽」,那名單再複雜也沒什麼好怕的。把英文投影片備妥,站在講台上講滿三小時,期中期末考卷發下去改完,學期也就平安落幕。

偏偏我的管理學從來不是這樣教的。這門課以團隊專案貫穿全學期,學生必須研讀案例、提出實證、操作管理工具、進行組間辯論,一步步拼出完整的企業管理藍圖。課堂上的同儕互動是學習的核心機制,只要分組一出問題,災情就會從開學第一週一路延燒到期末。對我來說,這份名單絕非裝飾門面的成果,而是一道難度極高、容錯率極低的組織設計題。

招生數字上的國際化,走進教室是另一回事

大學談國際化,往往習慣先看量化指標:境外生人數、國際生比例、國籍多樣性、全英語授課門數。這些數據當然有其意義,畢竟沒有學生入學,後續的教學也就無從談起。

但當學生實際走進教室,現實就完全不同了。「一間教室裡有幾種國籍」只能說明成員組成,無法證明這些學生之間會產生有意義的連結;不同護照排在同一張點名單上,更不等於大家能自動組建出一個學習團隊。

我們常有一種美好假設,以為國際生進到台灣的課堂,自然就會跟本地生熱絡交流。但現實情況往往正好相反。面對語言壓力、課業負擔與陌生環境,人類的避險本能就是先找最熟悉、溝通成本最低的同伴抱團。結果就是台灣人找台灣人、越南人找越南人、印尼人找印尼人。

這無關國際觀的高低,更不是刻意排外,純粹是極為合理的自我防衛。當學生連授課要求都聽得一知半解時,還要額外承受跨文化溝通的巨大不確定性,溝通成本實在太高。

這班的組成結構尤其需要警惕。越南學生有 12 位,印尼學生 9 位,兩者合計 21 人,就占了國際生的 56.8%;若把台灣、越南與印尼三大群體加總,更占全班 73.8%。相對地,班上有好幾個國籍全班只有單獨一位學生。

這意味著全班看似有 13 個國籍,實際互動卻極容易分裂成三個龐大聚落,外加幾位被孤立在各組的少數國籍同學。這些落單的學生處境其實更加艱難,他們既沒有同鄉的安全防護網,也很難迅速融入既有的大圈子。表面上看來完成了「多元混合分組」,實際上他們很可能成為整組最沉默、最邊緣,也最容易默默缺席的一群人。

「大家都是外國人」從來不會自動凝聚

行政管理上常把學生粗略分為「本地生」與「外籍生」,但教學現場如果只停留在這種二分法,必定會踢到鐵板。

越南、印尼、蒙古、加勒比海或中亞的學生,絕不會單純因為「大家都是外國人」就自然產生共鳴。他們的母語、宗教信仰、生活節奏完全不同,對於師生關係、時間觀念、權威角色、團隊合作與化解衝突的認知更是大相逕庭。

有些學生習慣直言不諱,有些學生認為當面反駁極度傷感情;有人把準時交件視為不可妥協的承諾,也有人習慣保留彈性、最後關頭再協調;有人期待領導者殺伐決斷,有人則認為領導者必須先傾聽全員意見。

甚至連「課堂主動發言」這件事,在不同文化中都有相反的解讀。有人視為主動負責的展現,有人則認為在師長或資深成員定調前搶著講話,顯得冒失不敬。把這些背景迥異的學生湊在同一組,老師如果只在台上交代一句「大家要多溝通」,基本上就等於毫無作為。他們缺的不是英文單字,而是一套能共同依循的協作規則。

為什麼不能照搬美國的教學經驗?

有人會問:「美國大學裡不也到處都是各國學生嗎?本地生不也一樣得跟外國人協作?」

美國校園確實同樣面臨族群隔閡與國際生的適應焦慮,那裡從來不是自然融合的烏托邦。然而,在以英語為主流社會語言的環境裡,融入的推力與回饋非常直接。食衣住行、打工實習到社交娛樂全都需要英語,大家很清楚共同語言是什麼,也明白提升英語能力能直接換取生活優勢。

台灣的全英語課堂則處在完全不同的結構中。台灣學生在自己的土地上,卻得用第二語言研讀專業科目;部分國際生則在全英語學程的保護傘下生活,不學中文也能順利修完學分。結果是本地生缺乏說英語的信心,國際生缺乏學中文的動機,兩邊遇到挫折都能隨時退回自己的舒適圈。

英語名義上是課堂的共通語言,實際上卻不是任何一方最自在的母語。表面上大家都在用英文交談,私底下的理解程度、語速落差與心理壓力卻非常巨大。如果老師把全英語教學理想化,期待學生能立刻流暢地自由討論,最後整間教室往往只剩少數英文流利者在掌控全場。其他人只能點頭、微笑、發呆,甚至假裝聽懂。

老師在台上看到的是一組組安靜的學生,但安靜背後往往隱藏著許多狀況:聽不懂、插不上話、害怕犯錯、覺得自己的想法不重要,或是早就放棄參與。

管理學概念本身就帶著文化濾鏡

大一管理學還有另一層教學上的挑戰。

我們常把管理學理論當成中立客觀的知識來教,例如領導風格、員工激勵、控制機制、組織文化、權力結構、團隊衝突或商業倫理。然而,學生在理解這些概念時,必定會投射自身的成長經歷與社會脈絡。

舉例來說,談到「威權領導」,台灣學生腦中浮現的可能是嚴格的升學體制、家長威權、當兵經驗或在地企業文化;中亞學生對國家權威與組織秩序的體會截然不同;加勒比海、東南亞或太平洋島國的同學,也各有獨特的社會記憶。

當大家討論「領導者應該更強勢」這句話時,不同文化背景的學生想像的畫面完全不同。有人看到的是果斷決策,有人感受到的是控制與高壓,有人視為對團隊的庇護,也有人解讀為對異議的打壓。

如果課堂討論只停留在「贊成或反對」的表態,教學就錯過了最寶貴的核心:讓大家看見每個人嘴裡說著同一個英文單字,心裡裝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情境脈絡。只要引導得當,學生就能親身體會管理理論如何受到文化與制度形塑。但這種學習成果不會憑空發生,老師必須先搭建好安全機制,讓每個人都能安心開口、清楚表達並接納歧見。

這個班級最危險的失敗劇本

依照過往經驗,這門課最容易失控的劇本大致如下:

第一週,老師宣布開放自由分組,學生立刻基於語言與熟悉度抱團。為了落實「國際化指標」,老師硬性規定每組都要有本地生與國際生,於是名單上看起來多元豐富,私底下卻毫無默契與信任基礎。

接著,組內英文較好的台灣同學被迫扛下所有雜務:負責聽懂課堂指令、翻譯任務、統合意見、製作簡報兼聯絡老師。國際生裡就算有能力出眾的人,也可能因摸不清台灣的課堂潛規則而選擇作壁上觀。

幾週過去,小組形成畸形的分工:一兩個人做到崩潰,其餘成員只等著被動接收指令。老師看到作業每週按時繳交,誤以為團隊運作順暢,直到某位邊緣成員開始無故缺席。

從偶爾遲到演變成徹底消失,組員憤怒抱怨他搭便車,缺席的學生則滿腹委屈覺得自己從未被接納。最後,學生跑到辦公室找我:「老師,我可以自己一組做專案嗎?」

事情演變到這一步,往往已經難以挽回。團隊內部積怨已深,學生也把「跨文化合作」跟低效、挫折與尷尬畫上等號。此時老師若是准許他獨立一組,專案架構隨即崩解;若硬逼他留下來,學生很可能直接棄選或退學。因此,教學設計必須在危機爆發前就佈下感測器,及早捕捉學生淡出團隊的微弱訊號。

面對這班學生,我的八個實戰拆解步驟

第一,前兩週先不敲定學期固定組別

我絕不會在第一堂課就讓學生決定未來十八週要跟誰綁在一起。

前兩週設定為「協作試水溫期」。學生需要完成個人英文自我介紹、簡短案例判斷、個人佐證筆記,並經歷數次隨機分配的三人微型任務。

這些練習不是要評量誰的英文文法最完美,而是為了觀察幾項關鍵協作指標:他能否理解任務核心?能否用精簡的英文講出一個論點?聽不懂時會不會主動請對方澄清?面對語速較慢的同學是否有耐心聆聽?會不會主動邀請安靜的組員發言?作業與出席是否具備基本責任感?

這些關鍵資訊在教務系統的名冊裡完全看不到。名單上只有國籍與學號,既沒有口語表達意願,也沒有可靠度紀錄。甚至全班有高達 57 位學生連英文暱稱都沒填,單憑名冊根本無法判斷學生的真實狀態。正式團隊的組成,必須建立在實際互動行為的觀察上,而不是盲目摸彩。

第二,將 61 人編排為 12 個小組

若堅持每組 4 到 5 人,61 人至少要拆成 13 組。但全班台灣學生只有 24 位,分 13 組意味著至少會有兩組只能分到 1 位台灣學生。這種配置風險極高,萬一該名台灣學生剛好英文自信不足、經常缺席或退選,整組與課堂的連結就會瞬間斷裂。

因此我決定配置 12 組:11 組 5 人、1 組 6 人。每組固定安排 2 位台灣學生與 3 至 4 位國際生,剛好能消化全班 24 位本地生與 37 位國際生。6 人組在課堂演練時,先拆成兩組 3 人小隊討論,最後再整合結論,避免組別過大導致邊緣組員完全失去發言空間。

第三,每組必須具備兩種關鍵協作角色

傳統直覺常認為只要把英文好、熱心外向的台灣學生排進各組就能解決問題,但這往往會把所有溝通壓力壓垮在少數人身上。

每個團隊真正需要的是兩種核心能力:第一種是「溝通橋接者」,英文不一定要最流利,但願意主動確認彼此的理解、邀請他人表達,且不會因為同伴講得慢就急著搶過工作;第二種是「進度推進者」,能把發散混亂的討論收斂成具體清單、分工表與執行時程。

這兩種角色不分國籍,本地生或國際生都能勝任。最理想的狀態是每組各有一位本地與外籍的核心協作者,讓負擔得以分攤,避免讓英文好的台灣學生淪為全學期的免洗翻譯兼救火隊。組內角色也應定期輪調,組員可以幫忙翻譯特定句子,但不能演變成全職代辦,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論點與作業負責。

第四,將自由討論拆解為結構化的互動步驟

我極力避免在課堂上直接下達「現在開始英文討論二十分鐘」這種指令。對於語言不熟、彼此陌生的學生來說,缺乏框架的自由只會演變成少數外向者的主場,其餘人只剩下被迫沉默的份。

有效率的討論應該建立在結構化流程上:個人先獨立書寫觀點,接著兩人配對互相解說,隨後回到小組彙整共識,再由跨組互相提出挑戰,最後由小組根據回饋修正論點。

當學生在進入群體對話前,手上已經寫好了關鍵字與論據,就不必在高壓快速的英文對話中臨場掙扎。課堂上也會同步提供標準的溝通句型:

  • Our evidence is …
  • I see it differently because …
  • Could you explain what you mean by …?
  • Do you mean that …?
  • We have not heard from ___ yet.

這些句型看似簡單,卻能建立平等的對話規則,讓英文普通的學生也能輕鬆提出證據、表達異議、請求澄清與邀請發言。

第五,善用 AI 降低語言門檻,但絕不允許代打參與

這門課鼓勵學生運用生成式 AI 輔助理解文獻、梳理邏輯架構與潤飾英文文句。在跨文化團隊裡,AI 工具更是極佳的溝通槓桿。

學生可以運用 AI 釐清作業要求、查詢艱澀概念、將複雜句子改寫為精簡英文、模擬口頭報告,或是自我檢視論述是否遺漏關鍵證據。然而,最後的商業判斷與課堂口頭說明必須由學生親自完成。AI 是幫助學生跨過語言門檻走進對話的工具,絕不能代替學生出現在討論現場。

我對口語表達的要求很單純:表達清楚、切中問題、願意確認理解即可,發音與文法是否如母語者般完美,從來不是評分重點。

第六,在學生想放棄前建立早期預警機制

團隊協作的病灶絕不能拖到期末互評才處理。

我會在第 3、5、9、13 週發放簡短且嚴格保密的「團隊健康問卷」,題目精準聚焦:

  • 我今天發表的意見有被小組聽見嗎?
  • 我清楚團隊目前的專案方向嗎?
  • 我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完成什麼任務嗎?
  • 組內是否有單一成員過度包辦工作?
  • 我是否因為語言障礙而無法參與討論?
  • 我預期下週能準時出席並達成團隊承諾嗎?

第 5 週會設立一次受控的微調換組機制。一旦發現有學生持續失聯、完全沒有實質產出,或是長期被排除在小組溝通之外,我就會私下介入輔導。當學生提出「想自己一組」時,這不是單純的退縮,而是一個明確的求救訊號。我們必須先釐清背後原因:是聽不懂指令、插不上話、時間喬不攏、遭到排擠,還是團隊信任已經破裂?找準病因,處理方式才會有效。

第七,團隊成績中必須清楚看見個人貢獻

為了解決能力強的學生一肩扛起、語言弱的學生全程搭便車的失衡現象,每項專案成果都必須同時包含團隊產出與個人足跡。

每週的操作作業除了繳交小組整合報告,每位成員都必須附上個人的分析筆記;期末成果除了整份商業藍圖,每個人都得參與現場口頭答辯或繳交個人決策備忘錄。這不是在防抗學生,而是確保每位同學的學習歷程都能被公正記錄。組員可以借助團隊的力量交出更高品質的成果,但絕不能在團隊中隱形。

第八,老師不能靠逐組救火撐完整個學期

全班拆成 12 組,如果每一組遇到困難都要老師親自坐下來指導十分鐘,課堂時間很快就會被消耗殆盡。

因此,每組桌上都需要放置一張簡易的「狀態回報板」,內容只聚焦四個重點:目前的決策判斷、核心支持數據、當前卡關的瓶頸,以及具體希望老師協助解答的一個問題。

各組自行標示紅黃綠燈狀態。我會優先介入亮紅燈的組別,接著處理黃燈;至於亮綠燈運作順暢的小組,則安排他們與鄰組交換意見、互相檢視。這樣才能把有限的教學心力精準投注在最需要支援的學生身上。

如果找不到足夠的橋接者,就不要硬推全面混合

上述的 12 組常態配置有一個重要前提:前兩週的試水溫期必須成功辨識出足夠的「溝通橋接者」與「進度推進者」。

如果實際觀察後發現,班上能承擔這類角色的學生數量不足以支撐 12 個跨國混合團隊,我就不會為了追求表面上的國際化指標,硬把所有人綁在高度摩擦的跨國小組裡。

遇到這種情況,教學設計可以彈性切換為「雙軌分組」:

  • 穩定專案組:負責每週累積產出與期末核心報告,成員組成優先考量溝通默契、生活作息與協作可靠度。
  • 跨國交流組:每兩到三週跨組重新洗牌,專門負責課堂上的觀點質詢、使用者訪談模擬或交叉回饋。

學生依然能在課堂上與不同文化背景的同學深度交流,但整學期的專案成績與出席責任,就不必完全壓在一個高風險的混合小組上。這樣的做法或許沒有「全班每一組都是聯合國」來得亮眼,卻能大幅提高教學現場的存活率。

最後,我們到底在驗收什麼?

國際化如果只停留在教室裡塞滿不同國籍的學生,成效往往相當虛浮。檢驗標準必需務實:學生每週願不願意持續走進教室?能否清楚表達自己的觀點?能否聽懂別人的論據?遇到文化盲點時願不願意開口確認?以及能否在並不流暢的英文對話中,一步一步完成共同目標?

這門課面對的是剛進大學的新鮮人。他們要同時適應大學生活、全英語教學、抽象的管理學概念、高強度的專案協作,以及十多種文化背景的衝擊。期待他們第一天就展現成熟的跨文化協作能力,根本不切實際。

身為授課老師,我的任務是把協作風險降到最低,把遊戲規則講得清清楚楚,將複雜的互動拆解成學生做得到的微小步驟,並在有人選擇沉默、遭到邊緣化或準備放棄之前,帶他們回來!

換個角度想,這間教室本身就是這門管理學最真實、最具挑戰性的活案例。

在學生還沒學會「組織設計」前,我得先替這 61 個人設計好協作架構;在學生還沒學會「領導理論」前,我得先找出誰能凝聚同儕卻不仗勢主導;在學生還沒學會「組織溝通」前,我已經在第一線拆解語言障礙、權力動態、沉默成本與信任建立。

所以,當大家看到這份充滿國際色彩的名單而感到興奮時,我決定…先吃包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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