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Alvis Ng
你在《Are You Tired Yet?》文章最後寫道:「疲憊找到了自己的接班人。」讀到這裡,我發覺自己似乎早就認識這位接班人,最近甚至天天和它共事。
我以為 AI 會替我工作,後來發現我開始替 AI 管理工作
現在的 AI 確實能同時處理龐雜事務:一條線找資料、一條線讀文件、一條線整理會議紀錄,另一條線則在修改程式碼。有時某個 Agent 正在交叉比對數據,另一個已經把初版報告丟回桌面。過去受限於人類生理產出的極限,看資料、寫文章、整理表格都得親力親為;一天二十四小時與兩隻手的物理限制,意外形成了天然的工作節流閥。
AI 把這個節流閥徹底拆除。如今只要花幾分鐘,就能啟動過去需要耗費數小時的工作,甚至不必等待前一項任務完成,就能隨手開啟新視窗派工給另一個模型。第一次體驗這種工作模式時,心裡難免浮現奇妙的錯覺,以為自己瞬間成了一人公司。原本一個下午頂多處理兩件事,現在看似能平行推進八件,想做什麼就直接丟給 AI 跑跑看。
然而事情越開越多,一個現實也逐漸浮現:AI 能夠進行高度平行運算,但人類的判斷力終究只能單線進行。這正是我閱讀你那篇文章時,感受最深刻的共鳴。
AI 把產出變成平行運算,人類大腦依舊是單執行緒
一個 Agent 能快速讀完三十頁報告,另一個負責市場競品分析,第三個還能交叉驗證前兩者的結論。這些任務確實能同時運作,麻煩在於它們完成後全都會回到我面前。工作型態不知不覺轉變為連串的即時審查:結論可信嗎?數據核對過了嗎?這份資料是最新版本嗎?這個 Agent 為什麼採取這種推論路徑?昨天決定好的方向在哪個對話框?
過去最消耗心力的是「動手執行」,如今最耗竭心智的反倒是「重新回想自己為何要做這件事」。寫三個小時文章,身體會明確知道疲勞源自何處;但在十個 AI 視窗之間切換一下午,即使雙手沒敲幾行字,傍晚卻往往陷入莫名的虛脫。
大腦消耗的其實不是體力,而是情境脈絡(Context)。每一次切換視窗,就得在腦中重新載入一個微型世界:專案的核心目標為何?先前確認了哪些前提?哪些推論尚待驗證?AI 能同時在十個視窗維持十個世界,但人類的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並沒有多組螢幕。這種「AI 編排疲勞(AI Orchestration Fatigue)」,本質上來自無止盡地重組脈絡、協調進度與被迫拍板。
AI 最驚人之處,在於源源不絕製造出「可以做的事」
你在文章中引用的「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非常貼切。當煤炭使用效率提高,整體消耗量並未隨之減少;開採成本大幅下降後,反而催生出更多用途,導致總需求劇增。AI 正在對知識工作帶來完全相同的效應。
原本眾人期待任務從兩小時縮短為二十分鐘後,能省下一小時四十分鐘的空檔;實務上卻往往變成:「既然只要二十分鐘,不如順便做四個版本」、「既然調研很方便,那就多看兩個市場」、「既然會議摘要全自動,乾脆把過去二十場錄音也一併處理」。省下來的時間並未回歸生活,而是迅速被新衍生出的任務填滿。
這項轉變比 Email 或通訊軟體的資訊超載更進一步。訊息通知至少能選擇已讀不回,AI 製造的卻是貨真價實「可立即啟動的工作」。它甚至會在十五分鐘後主動呈報三套方案與優缺點分析,請你即刻挑選。AI 並未直接消除工作量,而是將龐大的執行工作(Execution)全數轉嫁為密集的決策負擔(Decision),而人類的決策頻寬從未跟隨摩爾定律倍增。
在生成過剩的時代,最昂貴的是「不再製造新事物」
這幾年技術社群從提示詞(Prompt)、工作流程(Workflow)一路談到代理人(Agent)與多代理人架構(Multi-Agent),所有工具都在教導我們如何產出更多、加速推進、多線並行。然而現在更關鍵的課題,反倒是學會「何時停止開啟新任務」。
使用 AI 容易讓人成癮的原因在於啟動成本極低,閃過一個念頭就能隨手開一條線、跑一次搜尋或叫工具產出簡報。然而極低的啟動成本,並不代表結案成本也接近於零。每一條被啟動的工作線都是一條開放式迴路(Open Loop),需要耗費專注力去檢視、驗收、整合並追蹤進度。當產出變得極為廉價,能乾脆俐落地結案(Closure),反而成了最稀缺的能力。
專家自覺本身,也會面臨能量耗竭
這讓我聯想到過去經常強調的「專家自覺」。面對龐大且高速運算的機率模型,我們固然可以運用它整理、搜尋與生成,但專業領域內的最終判斷依舊得由人來承擔。專家運用 AI 的核心在於定義問題、檢視證據、辨識盲點並對成果負責,甚至懂得要求模型挑戰自己的盲區。
然而專家自覺同樣有其生理極限。早晨第一次審視 AI 的回覆時,思緒清晰敏銳,能逐一嚴格挑剔資料來源、因果推論與預設前提;到了深夜十一點面對當天第六十七次回覆時,往往只剩下「看起來差不多就行」的妥協。若工作型態每天逼迫人做出上百次最終裁決,人們最後放棄把關,往往只是因為大腦真的累癱了,而非盲目相信機器。
低阻力的互動體驗,往往誘發無防備的信任
我很喜歡你描繪凌晨 1:14 分的那段情境。將未公開的草稿隨手貼給對話模型只問一句「好不好」,因為向人類朋友請教往往伴隨社交負擔:對方可能已經入睡、需要交代完整背景、會犀利追問,甚至直言這篇文章需要重寫。
AI 則隨時待命、毫不嫌煩,幾秒鐘內就能給出客氣體面的回應。AI 能在不知不覺中接管某些溝通節點,關鍵往往不在於它比人類更有智慧,而是互動阻力極低。大家探討 AI 信任時多半聚焦於模型幻覺、準確率與引用來源;然而現實中更隱蔽的風險,其實是「出於疲憊而產生的被動信任」——當精力耗盡而無力尋求第二種觀點時,便容易順從眼前現成的答案。
從個人心智負荷,延伸至組織的協調悖論
Sangeet Paul Choudary 在《Reshuffle》中提出的「協調悖論(Coordination paradox)」相當精闢。AI 本該降低協調成本,但若企業僅局部導入工具,某些單位運作極快、其他部門卻依舊停留在傳統流程,整體組織的溝通摩擦反而會顯著增加。一個團隊即時產出動態數據,另一個團隊還在等候月結報表,單點效率提升反而讓跨部門交接變得更加棘手。
這個悖論套用在個人工作狀態同樣成立。個人可以藉由 AI 切換為研究、寫作、寫程式、備課與行政等多種角色,各條工作線看似高速推進,最終卻全數擠佔同一組注意力與同一個大腦。各個「部門」的產能翻倍,身為「總部」的心智卻面臨超載;一個人看似擁有了一整間公司的產能,卻也連帶承受了整間公司的管理負擔。
專業分工越容易,整體協調越顯關鍵
當專業分工的門檻降低,系統對協調的需求就更為殷切。AI 大幅放大了知識工作的產出規模,但若缺乏良好的整合機制,省下來的時間往往會重新轉化為繁瑣的人工整理與判斷。衡量個人工作效率的指標或許該轉變:關鍵不再是「今天 AI 幫我做了多少」,而是「今天 AI 幫我真正結案了多少」,以及「任務完成後,我能少記掛多少細節」。若產出增加三倍的代價是每天多背負二十個未結案的情境,這是否算真正的生產力提升,值得深思。
AI 應該協助人類「放心遺忘」
你在文章中對現有模型記憶機制的檢討非常中肯。我們真正需要的記憶功能,不單是記錄閒聊歷史,而是明確標註進度節點:哪些事項已經拍板、哪些假設已被推翻、哪些數據已經核實,以及下一次重回專案時,唯一需要決策的關鍵問題為何。
理想的輔助系統應當讓人能安心抽離與遺忘。當三天後重新開啟某項專案時,系統不該只是傾倒數十頁對話紀錄,而是清楚交代既定決策、已完成事項與待裁決議題。大幅降低重新建構情境(Context Reconstruction)的成本,才是真正實質的協助。
重新看待「No AI」的實務價值
在高度仰賴 AI 的工作節奏中,「No AI」並非拒絕科技,而是一種刻意保留的專注機制。在特定的工作時段內不開新視窗、不啟動額外的 Agent、不索取更多版本,專注於閱讀、梳理邏輯與結案。在全面鼓吹生成的潮流中,懂得何時停止生成,反倒成了不可或缺的核心素養。
平行生成,單線判斷
如果要將這些思考化為具體的日常原則,最核心的準則莫過於「多線生成,單線判斷」。指派多個 Agent 搜集資料或整理相異觀點確實能提升效益,但當結果彙整完畢、進入實質審查與決策時,大腦必須維持單一焦點。避免在閱讀報告的同時因新通知而分心,更不該在思考到一半時隨意指派新任務。短暫的切換看似僅耗時數秒,破壞的卻是思考的深度與連續性。
回應那句關於接班人的感嘆
你說「疲憊找到了自己的接班人」,這句話確實切中要害。只是這位接班人的運作方式更為隱微:機器不知疲倦地快速推進任務,誘使我們不斷開啟新的工作線;任務大量累積帶來更多待審決策,最終讓人類成為整套系統中最先耗竭的瓶頸。
耗費多年打造出強大的自動化工具,其揭示的現實卻是:工作的極限不只取決於執行速度,更在於心智每天能承受多少次高品質的判斷,以及能妥善維護多少個未完結的脈絡。與其持續追問 AI 還能多做些什麼,或許更該思考如何藉由工具讓大腦卸下負荷,在永遠運轉的機器世界裡,重構一套允許人類喘息的工作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