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案教學的回憶:過去我們討論的「競爭」

回想幾年前,我剛開始教個案的時候,葡萄酒個案一直都算挺受歡迎的。

我教過好多葡萄酒個案,從新世界跟舊世界葡萄酒的競爭、澳洲 Casella 家族的 Yellow Tail,到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那個「高級酒到底要不要往下延伸」的案例,再一路連到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真實的 Château Margaux 個案。

Château Margaux 特別有意思。一個幾百年歷史的頂級酒莊,到底應該繼續守住那個高不可攀的地位,還是想辦法讓更多人可以接近它?後來 HBS 甚至又寫了第三酒的個案:一瓶正牌酒動輒上千美元、二牌酒也可能超過兩百美元,那麼酒莊剩下那些仍然很好的酒,究竟該怎麼賣?

這種問題以前拿到課堂上很好討論,因為大家腦袋裡想的都是「競爭」。

法國人有 terroir(風土)、有歷史、有分級制度、有酒莊故事;澳洲、美國、智利這些新世界的酒沒有幾百年的歷史包袱,所以乾脆把葡萄酒重新設計成比較容易買、容易懂、容易喝的商品。

Yellow Tail 就是其中很經典的一個例子。你不用先研究哪一年雨下得比較多,也不用知道 Cabernet Sauvignon 跟 Shiraz 到底差在哪裡,更不用在餐廳拿到 wine list 之後假裝自己看得懂,然後很有自信地指著倒數第二便宜的那一瓶。它把原本需要一點門檻的東西,變成一個比較簡單、有趣、也比較沒有壓力的消費選擇。

後來中國葡萄酒市場興起,我也曾利用新聞資料自己編過葡萄酒個案。那時候我們討論的仍然是同一件事情:新的生產國、新的品牌、新的通路,到底會怎麼改變一個存在幾百年的產業?


市場變局:為什麼大家不喝葡萄酒了?

結果這幾年再回頭看,問題突然變了。大家開始問的已經不是「法國酒要怎麼跟澳洲酒競爭?」,而是:「奇怪,為什麼大家不喝葡萄酒了?」

而且麻煩的是,這還不只是葡萄酒的問題。全世界許多成熟市場的酒精飲料消費都在下降。根據國際葡萄與葡萄酒組織(OIV)的統計,2024 年全球葡萄酒消費量估計只剩下大約 2.14 億百升,比前一年又少了 3.3%。如果這個估計最後確認,會是 1961 年以來最低的全球葡萄酒消費量。

六十幾年的低點欸。

當然,我們很容易把這件事情全部怪給年輕人,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喝酒了」。但事情也沒這麼簡單,最近 IWSR 的資料反而提醒我們,年輕世代並沒有整批退出酒精市場。真正發生的事情比較像是:大家喝得比較有選擇性了。

有人只在週末喝,有人只有聚會才喝,有人一月戒酒,有人健身期間不喝;有人喝低酒精,有人喝無酒精,有人今天喝調酒、下次喝啤酒,葡萄酒不再理所當然地占據餐桌中央。

所以真正麻煩的地方可能不是年輕人不喝酒,而是「喝葡萄酒」這件事情本身,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理所當然。


高空中的新戰場:三萬英呎上的體驗與產品設計

今天看到《華爾街日報》這篇報導,我就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時代好像又翻過了一頁。因為現在葡萄酒竟然找到了一個表現很好的地方:三萬英呎的高空。

過去那些根本懶得理航空公司的高級酒莊,現在開始主動爭取航空公司的訂單。理由很現實,地面上的酒賣不掉了。《華爾街日報》報導,現在有些葡萄園甚至已經開始拔掉原本相當珍貴的葡萄藤,酒莊裡還堆著賣不出去的庫存。供需關係一反轉,以前航空公司想買都買不到的酒,現在酒莊很願意坐下來談。

而且航空公司一買不是買幾箱,供應商估計,一家酒莊一季賣給一家航空公司,就可能出掉四千到六千箱,大約相當於同時進入一千家餐廳。這突然變成了一條非常漂亮的通路。

更有趣的是航空公司也很高興。聯合航空(United)過去兩年在葡萄酒計畫上投入大約 3,500 萬美元,2026 年預計光是 Polaris 國際商務艙就要倒掉大約 950 萬杯葡萄酒。達美航空(Delta)甚至把客人帶到 Napa,讓他們一起挑選接下來 Delta One 商務艙要供應什麼酒。

以前航空公司的酒常常給人一種「反正你也沒地方跑」的感覺,現在反而開始拿好酒來搶高價值旅客。

這件事情最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曾幾何時,高級葡萄酒從身分象徵慢慢變成一種生活享受;現在地面上的消費者愈喝愈少,反而到了高空中,它重新變成一種「既然都坐商務艙了,當然要喝一下」的體驗。

甚至連喝酒的情境都被重新設計了。人在飛機上沒有會議可以跑,沒有車可以開,電影都已經看了兩部,前面還有九個小時。這時候空服員推著一瓶平常餐廳可能賣一百多美元的酒過來問:「Would you like some wine?」

嗯,好吧,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更妙的是,酒到了天上還會變難喝。機艙濕度低、氣壓不同,人的嗅覺與味覺會受到影響。比較清淡的酒可能喝起來像水,酸度高的酒可能變得特別尖銳。所以現在甚至有人專門把二十幾瓶酒搬上飛機,在三萬英呎高空一瓶一瓶開來試,研究哪些酒到了天上還是好喝。

一個存在幾千年的產品,居然還可以因為「飛機」這個使用情境重新做一次產品設計。


重新定義「競爭」:真正的威脅來自何處?

這就是我覺得競爭很奇妙的地方。回頭看以前那些葡萄酒個案,我們很自然會把競爭者想成「其他葡萄酒」:法國對澳洲、Bordeaux 對 Napa、Château Margaux 對其他一級酒莊、Yellow Tail 對美國貨架上其他十美元左右的葡萄酒。這當然沒有錯,可是時間一拉長你才會發現,真正改變一個產業命運的,常常不是原來坐在你對面的那幾家公司。

葡萄酒真正的競爭者,慢慢變成了啤酒、調酒、Hard Seltzer、無酒精飲料、健身、健康意識、社群生活的改變,甚至是「我今天晚上根本不想喝東西」這件事情。

競爭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你可能花了二十年研究怎麼贏過隔壁那一家酒莊,最後才發現,消費者已經跑去做別的事情了。

策略學者 Ron Adner 講 Kodak 的例子,我一直覺得很有意思。Kodak 並不是完全沒有看到數位相機,也不是沒有做數位轉型,它其實做了很多,而且一度還做得相當成功。真正致命的是,大家後來根本不印照片了。它努力贏下「數位列印」這場比賽,結果整場比賽本身變得愈來愈不重要。

葡萄酒現在多少也有一點這種味道。酒莊當然還是可以研究包裝、品牌、通路、產區、評分、會員制度,也可以做小瓶裝、單杯裝、鋁罐、盒裝,甚至 PET 瓶。事實上,澳洲這幾年仍然持續研究再生 PET 扁平酒瓶、低碳包材以及各種不同於傳統 750ml 玻璃瓶的形式。年輕消費者對這些替代包裝的接受程度,也確實普遍比年長消費者高。

這些創新都有用,問題是如果大家喝酒的場合本身正在減少,那麼把酒瓶做得更漂亮、更輕、更方便,只解決了問題的一部分。

Richard Rumelt 講策略時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觀念:先找到真正卡住你的那個問題。如果今天葡萄酒業真正的問題已經從「我要怎麼比其他酒莊更有吸引力」,變成「我要怎麼重新進入現代人的生活」,那麼整套問題就必須重問一次。

航空公司這件事情因此特別有趣。它沒有創造一種新的葡萄,也沒有發明新的釀酒技術,它只是突然找到了一個還存在「喝一杯」理由的地方。

旅客被關在一個鐵罐子裡十個小時,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又處在旅行、度假、犒賞自己的心理狀態。航空公司本來就需要一些東西,讓商務艙那張貴得嚇死人的機票看起來比較值得。於是,一個正在地面上失去消費場合的產品,在三萬英呎高空重新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消費場合。


對於商業競爭本質的三點反思

所以回到競爭的本質,我現在大概有幾個感想。

1. 盯著顧客,而不只是盯著對手

第一個是,我們很容易盯著競爭者,卻忘了盯著顧客到底還需不需要我們。競爭策略教我們研究對手,這當然重要,但是研究競爭者的前提是這場比賽本身還值得打。葡萄酒把隔壁酒莊打敗了,沒有辦法解決整體喝酒人口下降的問題;就像 Kodak 把數位照片印得再漂亮,也沒有辦法阻止大家最後決定放在手機裡看就好了。有時候最大的威脅不是市占率被搶走,是那個市場在人們生活中的位置慢慢變小。

2. 關係的動態轉變與通路的再定義

第二個是,競爭有時候很奇妙,因為今天的敵人不一定永遠是敵人,今天不起眼的通路也不一定永遠只是通路。以前高級酒莊可能嫌航空公司不夠高級,航空公司可能也覺得旅客根本分不出一瓶二十美元跟一百美元的酒。結果供需條件一變,雙方突然變成彼此非常需要的合作夥伴。酒莊需要大量而穩定的出貨,航空公司需要一個成本相對可控、旅客又很容易感受到的升級體驗。原來八竿子打不在一起的兩件事情,突然接起來了。

3. 重新建立「人為什麼需要你」的消費場合

第三個,也是我覺得最值得想的:很多創新其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偉大,它有時候只是重新找到一個「人為什麼需要你」的場合。

這件事情對老產業尤其重要,因為老產業最容易愛上自己的歷史。葡萄酒有產區、有年份、有土壤、有葡萄品種、有酒評家、有侍酒師,還有一大堆我曾經努力學過、現在已經忘掉八成的東西。這些東西構成了葡萄酒非常迷人的文化,可是文化既可以形成進入障礙,也可以形成消費障礙。

這玩意兒畢竟有歷史與風俗民情在背後支持,它的味道很複雜,而這種複雜需要一定程度的文化背景、想像力,甚至還需要旁邊那群人的烘托,你才比較容易理解,不是每個人天生都有那麼好的鑑賞力。

所以我過去也是那些努力試著分辨果香味、木桶味、泥土味的人。喝了一陣子以後,我終於找到了一套非常適合自己的葡萄酒評分系統:好喝、不好喝、非常好喝。三個等級,簡單明瞭,管他的。

可是站在產業的角度,這句「管他的」其實很重要。因為當愈來愈多消費者開始覺得「我為什麼要學這麼多才能喝你?」的時候,問題就已經不只是行銷做得好不好,而是這個產品跟這個時代的生活方式到底還合不合。


結語

這大概也是競爭最有趣、也最令人感嘆的地方。我們總以為競爭是在同一條跑道上看誰跑得比較快,可是商業世界真正有趣的地方,是跑著跑著,有人換了跑道,有人改騎腳踏車,有人乾脆回家看 Netflix。

然後那瓶幾百年來一直待在餐桌上的葡萄酒,最後發現:原來現在最歡迎它的地方,在三萬英呎的天上。


參考資料

Cooper, L., & Sider, A. (2026, August 7). The one place where wine still rules: 30,000 feet in the ai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https://www.wsj.com/lifestyle/travel/delta-united-wine-flights-9e40aad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