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到了臺南藝大,為的是我指導的學生的口試。
育璟的表現令所有人佩服。
在這次研究歷程中,她面臨了職涯的挑戰。她在充滿變動的狀態下推進這篇論文,同時兼顧工作與個人抉擇,硬是把這個大型、複雜且容易得罪人的題目給完成了。
當初 Sonya 老師找我去台藝大 EMAA 救火授課,隨後認識了經常線上參與課程的育璟。特別的是,台藝大 EMAA 允許外校教授擔任主指導教授,我也因此成了她論文路上的陪跑者。
她的研究題目龐大且困難
「衛武營為何持續投入賠錢的大型製作?」
單看這個問題,就知道這很難向內部開口。
試想,若去訪問一輪內部主管,劈頭就問:「為何堅持執行一檔看似會虧損的大製作?」內部人員大概會給予白眼。
這種題目執行難度極高。它超越了單一節目好看與否,或是票房未達標的表層檢討,直指更尖銳的核心:身為國家級表演藝術場館,面對高成本、高風險且未必能回本的大型製作,持續投入的正當性何在?
然而,從總監到各部門主管,全都接受了她的訪談。
這背後的意義,反映出大家未必有十足把握共同捍衛大製作。更精確地說,這歸功於育璟出色的能力與好人緣,團隊才願意讓她以內部人的視角,坦誠檢視衛武營的營運表現。這點極為難得。要在組織內促成「為何要持續做一件易受外界質疑之事」的對話,本身就需要極高的信任基礎。
我們進行這項研究的出發點,同樣避開了對衛武營的單向吹捧。
「因為是國家級場館所以能理直氣壯地燒錢」這句話無法構成正當性。國家級場館理應接受檢視,特別是位於高雄的衛武營。南部的大型文化建設,長期以來很容易成為政治攻防的標的。
外界常有「在南部蓋一座巨大蚊子館」或「這純粹是政策買票」的質疑。在激烈的政黨競爭下,高雄的文化建設自然容易淪為政治上的箭靶。
問題的層次已經跳脫了衛武營本身的喜好,或者團隊的面子考量。核心的挑戰在於:當市場壓力、公共使命、國家級場館定位與組織能力累積等多重因素交織時,衛武營該如何論述持續投入大型製作的合理性?
這正是這篇論文引人入勝之處。
育璟起初以企業管理領域的「雙軌轉型(Dual Transformation)」作為切入點。這個框架主要探討組織如何兼顧既有核心業務的維持,並同時為未來成長做準備。投射到衛武營的情境中,A 軌涵蓋了國家級場館的專業定位、藝術使命與文化正當性,遠超過常規業務改善的範疇。B 軌則體現了公共價值(Public Value)、觀眾連結、文化參與和在地培育,不僅僅是開創一項新事業。
在口試階段,幾位老師提出了關鍵的提醒。
雨潔老師認為,文化場館天生就得同時面對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論文核心若僅聚焦「雙軌如何平衡」略顯可惜。更具探討價值的是:當兩種目標相互衝突時,組織如何藉由治理機制、跨部門協作與能力累積,重新論述高風險投入的正當性,並將其轉化為可持續的組織行動。
這項提醒至關重要。
假設董事會始終全力支持衛武營的大型製作,那麼「如何說服董事會」便不再是核心焦點。研究的重心應當向後推演:既然大型製作屬於國家級場館的使命,組織究竟是如何將這項使命,具體轉化為可執行、可承接且可累積的實質能力?
換言之,這篇論文最具突破性的發現,在於剖析「衛武營如何將高風險的大製作轉化為組織能力」,跳脫了單純取得製作許可的探討層次。
所謂的能力範疇廣泛。除了舞台技術與節目製作,更涵蓋了國際合作、藝術判斷、跨部門協調、行銷推廣、教育推廣、觀眾培育、在地連結,以及讓一檔大型製作從決策端順利落地的完整承接體系。
這充分說明了《羅恩格林》的重要性,早已超越了該檔歌劇的單一存在。
若單純檢視票房,焦點容易窄化為銷售績效。然而,研究資料顯示,受訪者反覆強調的,反而是十年國際共製的底蘊累積、大型歌劇的製作能耐、人才培育的成果,以及衛武營身為國家級表演藝術場館的根本定位。
顯然,衛武營致力維護的核心資產,是產出這類大型作品的能力。
若迫於單次的市場壓力而終止大型製作,衛武營所流失的代價極高:多年積累的製作經驗、國際合作網絡、人才培育心血,甚至連同國家級場館的專業地位,都將付諸流水。
另一方面,Sonya 老師指出了另一個極佳的發展方向:若要將此研究轉化為教學個案,框架大可跳脫「公共文化場館」的侷限。這項議題完全能以「高風險品牌投資(High-risk Brand Investment)」的角度來拆解。
這個觀點極具啟發性。
許多企業在營運過程中,同樣面臨類似的兩難:是否該投入一項高成本、短期未必能回收,卻有望確立品牌地位的專案
支持方通常主張這是品牌升級、能力累積,且是放眼未來的策略投資;反方則會批評此舉過度消耗資源、不切實際,且缺乏立竿見影的效益。衛武營的大型歌劇製作,恰好提供管理者一個反思的契機:評估高風險投資時,應摒棄單一的短期財務指標,轉而檢視其是否創造了可延續的組織能力。這筆投入的價值,取決於它是否為組織積累了未來可持續運用的實力,單憑「賠錢與否」難以定奪。
瑀真老師則從實務層面建議,論文內容可再具體深化。比如,場館營運中,外租與自製節目的佔比為何?自製節目裡,旗艦歌劇的比重又是多少?若能進一步比較衛武營、兩廳院與台中國家歌劇院的自籌款比例,讀者將能更清晰地掌握衛武營當前的市場座標。
她也特別點出「行銷推廣」的關鍵性。
這項環節絕對不容忽視。大型歌劇面臨的挑戰,不僅在於製作執行面,更在於如何與觀眾溝通並彰顯其價值。無論是華格納或威爾第,對台灣南部觀眾而言,未必是熟悉的文化內容。如此一來,行銷推廣究竟在鍛鍊組織的何種能力?是銷售票券的技巧、與觀眾溝通的策略、在地市場的深耕培育,抑或是國家級場館面對陌生受眾時的文化轉譯能力?
這些層面都值得育璟後續再深入補充。
綜合幾位老師的意見,這篇論文後續的修正方向已相當明確
第一,收斂研究問題。 別讓制度理論(Institutional Theory)、雙軌轉型、公共價值、文化治理、品牌定位與組織能力等概念全部擠在同一層。背了太多理論框架,反而會模糊核心貢獻。比較好的作法是,把雙軌轉型當作切入視角,把真正的研究發現鎖定在「組織能力的延續與擴張」。
第二,依據證據決定制度理論的去留。 如果論文要繼續談制度壓力,就得拿出確鑿的證據。比如董事會是否曾施加壓力?文化部有無明確的政策要求?立法院或輿論是否對衛武營的大型製作提出過實質質疑?如果證據不夠,就該調降制度理論的比重,避免論文花篇幅去處理一個尚未被證實的衝突。
第三,具體寫出「能力」是什麼。 能力不能只是一句抽象的話,必須拆解為具體的實務項目:國際共製能力、舞台技術能力、跨部門協作能力、行銷推廣能力、觀眾培育能力、在地連結能力與人才養成能力。更關鍵的是,要清楚說明這些能力是如何透過《唐卡洛》、《瑪儂.雷斯考》一路到《羅恩格林》的實戰過程中,逐步累積起來的。
第四,統一摘要、結論與文獻探討的專業用語。Sonya 老師留意到,從摘要到結論出現許多相近卻不一致的構念,這會讓讀者困惑。如果摘要談的是能力延續、觀眾培養與公共價值實踐,結論就不該突然換成制度約束、專業規範與公共使命。兩組詞彙如果講的是同一件事,就得統一用詞。建議直接用 AI 輔助檢視,梳理全文的核心概念,把重複或只出現一次的詞彙刪除。
第五,若發展為教學個案,建議分成雙版本。第一個版本,聚焦在《瑪儂.雷斯考》之後,探討衛武營是否應繼續投入大型製作,這會是一個標準的「高風險品牌投資」決策個案。第二個版本,聚焦在《羅恩格林》的承接歷程,這會成為一個關於「能力連結、跨部門協作與組織轉型」的管理個案。拆開來看,教學討論會更清晰,也有助於商管領域的讀者快速進入情境。
總結來說,育璟這篇論文最珍貴的貢獻,已超越了替衛武營辯護,或是單純去證明大型製作的絕對價值。
其核心價值在於展現一種可能性:當文化場館遭遇市場逆風時,組織的選項並非只有縮編、退讓或認賠殺出。組織其實可以選擇把高風險的投入轉化為能力的累積,把單檔節目的執行昇華為長期的文化生產力,並將短期的票房壓力翻轉為深度的組織學習。
這件事非常不簡單。
特別是育璟身為內部人員,要客觀研究自身所處的組織,並直視那些令人坐立難安的尖銳提問。難能可貴的是,她跨越了表層現象的描述,紮實地揉合訪談內容、內部文件、參與觀察與學術理論,企圖解答文化場館在真實世界中遭遇的管理難題。
這正是我對育璟的表現感到佩服的原因。
這篇論文仍有修改的空間,也確實需要進一步淬鍊。概念需更收斂,證據要補強,理論框架該減重,能力累積的脈絡也要梳理得更清楚。
但是,論文的核心論述已經很明確
衛武營堅持投入的,從來就超越單一檔期的旗艦製作,他們真正在意的是持續培養出執行大製作的組織能力。
這項能力,才是《羅恩格林》個案最值得被外界看見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