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小說借《孔乙己》的冷眼旁觀、店鋪視角、人物自辯與眾人哄笑來寫;不照抄原文,只取它的敘事方法。

現實狀況是:NomadGo 2025 年宣布它的 Inventory AI 進入北美超過 11,000 家 Starbucks 門市,宣稱可用手機和平板掃描貨架、冰箱、解凍架和陳列櫃,做到比人工快 8 倍、準確率 99%。到了 2026 年 5 月,路透社報導 Starbucks 停用這套 Automated Counting,原因包括系統常把相似牛奶品項弄錯、漏算品項,公司改回一致的庫存盤點方式,並把重點放在每日補貨與供應鏈改善。

阿艾己

北美咖啡舖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進門一條長長的取餐檯,右手邊是收銀,左手邊是吧臺,後頭藏著冰箱、糖漿架、杯蓋箱、紙袋箱,還有一塊誰也看不清的白板。早班的人站著,晚班的人也站著;只有開會的人,才坐在遠處的螢幕前,慢慢地說些「一致執行」之類的話。

我從十七歲起,便在鎮上的星杯咖啡舖裡做夥伴。掌櫃說我手腳還算快,只是腦筋不大會轉,怕我盤錯庫存,便叫我先做熱水、補杯蓋、擦奶泡棒。後來我知道,盤錯庫存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盤錯了還要寫原因;寫了原因又要改表;改了表又說明早補貨沒到;補貨沒到,客人便說菜單上有,怎麼點不得。

我們店裡最討厭的事,便是數牛奶。

牛奶有全脂、低脂、燕麥、杏仁、椰子,樣子都差不多。糖漿也有好幾排,香草、焦糖、薄荷、榛果,瓶子站在一起,看久了眼睛發花。若遇到收店,地上還有奶漬,冰箱門開了又關,外頭客人問外送到了沒有,裡頭主管問你數好了沒有。這時候,人便不是人,是一枝會走路的筆。

有一年九月,總部忽然來了一個新先生,名叫阿艾己。

他沒有身子,卻有許多介紹。他住在平板裡,又住在手機裡。穿一件很亮的長衫,上面寫著 Computer Vision、3D Spatial Intelligence、Augmented Reality、AI Inventory。說話總是半中半英,教人半懂不懂。因為他每次開口都說 AI,於是店裡人替他取了綽號,叫作阿艾己。

阿艾己第一次到店,所有人都看著他笑。有的說

「阿艾己,你真能數牛奶麼?」

阿艾己不回答,只在平板上露出一個綠色框框。主管便說

「掃一下貨架,它會自己認。」

大家便把平板舉起來,對著冰箱慢慢移。平板上的框框,一會兒圈住全脂奶,一會兒圈住燕麥奶,一會兒又把後頭一瓶低脂奶漏了。有人故意高聲嚷道

「阿艾己,你又把燕麥奶當全脂奶了!」

阿艾己的畫面跳了一跳,彷彿很不屑,隨即顯出一行小字

「需要人工覆核。」

眾人便笑起來。有人說

「Human-in-the-loop?這是 AI 搞砸的意思吧。」

阿艾己立刻像漲紅了臉似的,跳出說明

「這怎麼能說是搞砸,該人類負責的事,能說是 AI 搞砸嗎?」

接著便是許多難懂的話,什麼「模型只提供建議」,什麼「場域資料會持續學習」,什麼「端側推論」之類,引得大家都笑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阿艾己原來也不是沒有本事。據說在總部展示時,他掃一掃架子,便能把瓶瓶罐罐數得整整齊齊。又說他比人工快八倍,幾乎百發百中。這些話傳到我們店裡時,大家都很高興,以為從此晚班不用再蹲在冰箱前,對著半箱牛奶發呆。

可是門市不是展示間。

展示間裡,瓶子總站得正。門市裡,瓶子常常歪著。有的被紙箱擋住,有的只露出半個標籤,有的被早班塞到後排,有的外包裝換了,名字還沒換。有時候供應商多送一箱,有時候該到的沒到,有時候客人忽然都點燕麥奶,有時候主管把臨時借來的牛奶塞進另一台冰箱。阿艾己見了,便沉默了。

有一回,店裡缺薄荷糖漿。主管說系統上還有。吧臺的人說架上沒有。外送單又進來兩杯薄荷摩卡。大家便去後頭找,紙箱搬出來,杯蓋拿起來,架子底下也看了,仍舊沒有。

主管拿平板來,對著糖漿架掃了一遍。阿艾己很鎮定,顯出幾個框框,香草有,焦糖有,榛果有。薄荷糖漿的地方,空著。

「你看,它沒有認到,」吧臺的人說。

主管說:「那就人工加註。」

一個新人問:「既然人工加註,為什麼還要它?」

眾人都看他一眼。這話太直,不像門市裡該說的話。主管咳了一聲,說

「它幫我們提升能見度。」

新人低聲說:「我只看見少了一瓶糖漿。」

大家又笑了。阿艾己也不惱,只在平板上留下幾個灰字

「請重新掃描。」

過了幾天,阿艾己越發常來。每到盤點時,主管便叫人拿平板掃。原來十五分鐘能數完的,現在常要半小時;有時候掃到一半,畫面不動了;有時候重開以後,前面數過的又要重數。最苦的是,若它數對了,便算它聰明;若它數錯了,便算人沒有掃好。

一個晚班的人說

「我原來自己數,錯了算我的。現在它數錯,我還是要改,改完還算我的。」

另一個說

「這叫人機協作。」

晚班的人說

「我看是人替機器擦屁股。」

掌櫃聽見,便不大高興,說:「不要亂講。總部說這是幫你們省時間。」

晚班的人便不說話,只把平板放下,蹲回冰箱前,一瓶一瓶數。

阿艾己有時也很和氣。他會把綠框框套在牛奶上,像一個讀過書的人,用指尖在空中畫字。他對我說

「你知道庫存的存字,有幾種寫法麼?」

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

「一種是人工盤點,一種是自動盤點,一種是例外管理,一種是預測補貨。這些都該記著。將來你做掌櫃,報表要用。」

我心裡想,我離掌櫃還很遠,而且掌櫃自己也不總是看得懂報表,便懶懶地答

「缺貨就是缺貨,客人點不到,寫什麼都一樣。」

阿艾己顯出極惋惜的樣子,說

「你這是單點思維。真正的價值,在於提高營運可視性。」

我不耐煩,拿起拖把走遠了。

阿艾己剛想再說,忽然被一個架上的紙箱遮住視線,綠框框便歪到旁邊,把兩瓶燕麥奶算成三瓶。孩子似的新人見了,又笑起來。

「三瓶乎?三瓶也?」

阿艾己很嚴肅地顯出

「低信心判定,請人工覆核。」

大家笑得更響了。

然而沒有阿艾己,日子也照樣過。只是牛奶仍舊有時缺,糖漿仍舊有時缺,糕點有時來太多,有時來太少。客人站在櫃檯前問

「菜單上不是有嗎?」

我們便說

「今天剛好沒有。」

客人說

「App 上還能點啊。」

我們便說

「我們幫你退掉。」

這種話每天都說,說久了,也像奶泡一樣,打上去又塌下來。

冬天過後,聽說總部那邊換了好些人,也請了懂物流的人。又聽說舊系統太老,供應商太散,預測不準,門市後頭又太小。這些話都不是我們說得清的。門市裡的人只知道,冰箱能放多少就是多少,後場走道能堆多少就是多少。若你把一車貨送到門口,貨便在門口;若你沒送來,貨便不在。AI 可以說有,可以說沒有;可是杯子裡倒不出牛奶來。

有一天,大約是春末夏初,掌櫃正在看一封內部信,忽然說

「阿艾己長久沒有來了。」

我這才覺得,的確長久沒有拿平板掃牛奶了。晚班的人說

「它怎麼會來?停用了。」

掌櫃說:「哦。」

「說是從今天起不再用 Automated Counting。牛奶和飲料配料,改成跟其他庫存一樣數。」

「後來呢?」

「後來就人工數。」

「人工數怎樣呢?」

「怎樣?本來也是人工改。」

掌櫃不再問,仍舊慢慢地看他的信。信上說,要讓各店用一致方式盤點,還要更常補貨,還要改善供應鏈。這些字都很端正,像總部會議室裡的燈光。可是晚班的人看了,只說:

「那今晚誰數牛奶?」

大家都沒有笑。因為這話問得太真。

過了幾天,阿艾己又來了一回。不是在平板裡,是在一篇供應商的聲明裡。聲明說,他會持續聽取客戶與使用者回饋,改進產品。

眾人看了,便有人說

「阿艾己,你又學到了麼?」

阿艾己沒有聲音。

又有人說

「你要是沒搞砸,怎麼會停用?」

阿艾己低低地說

「退場不能算失敗。部署於複雜場域,驗證出可改善之處,能算失敗麼?」

接著便是幾句聽不分明的話,什麼「資料不足」,什麼「使用者流程」,什麼「組織變革」。眾人本來要笑,卻笑不大出來。因為大家忽然明白,阿艾己說的也不全錯。

一個人做事,自己知道東西在哪裡,知道哪瓶牛奶藏在後排,知道哪箱糖漿是昨天主管臨時塞的,知道哪個供應商常晚到,知道哪個新人會把燕麥奶放錯。這些不是一張照片能看出來的。它們藏在人的手、眼睛、記性和脾氣裡。

可是到了團隊裡,事情就不同了。早班有早班的放法,晚班有晚班的習慣;主管要報表,總部要數字,供應商照自己的節奏,顧客只看菜單。每個人都熟悉自己那一段,合在一起便互相遮住。阿艾己能看見架子,卻看不見誰剛把貨挪走;能數出瓶子,卻不知為什麼同一個品項有三個位置;能給總部一個漂亮數字,卻不能叫明早的車準時到。

這就是他的長衫。看上去很新,很亮,字也多;可是走進門市後頭,袖子便勾住紙箱,下襬便沾了牛奶。

年關時,掌櫃取下白板說

「阿艾己省下的工時,還沒有算清呢。」

到第二年的端午,又有人說

「阿艾己的準確率,還在簡報上呢。」

到中秋,大家只顧著數南瓜香料糖漿,便沒有人再提他了。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再見到阿艾己。大約他也並沒有死,只是換了一件更亮的長衫,到別的店裡去了。